喬英子走過來,站在季珩珩身後。
她沒有說話,沒有抱他,只是站在那裡,離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溫度,近到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屬於早晨的、乾淨的香味。
來福也走過來了。
它蹲在他腳邊,仰頭看著他,尾巴慢慢地搖著。
它的眼神里有季珩珩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擔憂,是一種更接近於「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的、超越物種的、近乎神跡的理解。
元寶也走過來了。
它沒有蹲在腳邊,而是跳上了窗台,蹲在那裡,面朝窗外,和季珩珩看著同一個方向。
江面上有風,風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植物的氣息。
元寶的毛在風中微微飄動,它的耳朵轉了一下,又轉了一下,像兩個小小的風向標。
季珩珩看著江對岸的山。
那山是綠色的,深綠色,墨綠色,在陽光下發著暗沉的光。
山的那邊是國境線,國境線的那邊是傣國,傣國的那邊是緬北,緬北的某個地方,有一個人,在等他。
他想起波哥說的一句話:「三天之內,一千萬美金到帳,人你帶走。三天不到,你等著給她收屍。」
三天。
七十二小時。
四千三百二十分鐘。
二十五萬九千二百秒。
夠了。
季珩珩轉過身,走回桌邊,拿起手機。
他沒有看波哥的消息,沒有看粉絲群的私信,沒有看任何人的任何消息。
他打開備忘錄,新建了一個空白文檔,在上面打了兩個字。
「小鹿。」
他在那兩個字下面,打了一個冒號。
然後他停下來,看著屏幕上那個冒號,看了很久。
那個冒號像一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等他寫下接下來要說的話。
季珩珩沒有寫。
他鎖了屏,把手機放進口袋。
有些話,不用寫出來。
等把人接回來,當面說。
他走到喬英子面前,伸出手。
喬英子把手放在他手心裡,手指嵌進他的指縫。
她的手是溫熱的,微微有一點汗。
他不知道那汗是因為緊張還是因為擔憂,但他沒有問,只是握緊了她的手。
「走吧。」他說。
「去哪兒?」喬英子問。
「去等。」
來福從地上站起來,尾巴開始搖了。
元寶從窗台上跳下來,走到喬英子腳邊,用身體蹭了蹭她的小腿。
包間裡,那桌涼透了的傣味菜還擺在桌上。
烤魚的骨頭露了出來,菠蘿飯的菠蘿殼空了一半,舂雞腳的碗裡只剩下湯汁。
服務員在門口探了探頭,看到他們還在,又縮了回去。
李銘站在走廊里,看到季珩珩出來,迎上一步。
「季總。」
「讓王建國的人待命。」
季珩珩說:「等我消息。」
李銘點頭,沒有問任何問題。
他跟在季珩珩身後,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遠不近。
走廊很長,地毯是深紅色的,踩上去沒有聲音。
牆上的壁燈是銅製的,光線暖黃而柔和。
兩側掛著一幅幅傣族風情的畫——潑水節、孔雀舞、竹樓、佛寺。
季珩珩走在最前面,喬英子走在他旁邊,來福走在他前面半步,元寶在喬英子懷裡。
他們從走廊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從餐廳走回房間。
電梯門打開又關上,數字從2跳到8,從8跳到12,從12跳到18,最後停在了頂層。
電梯門打開,走廊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外機低沉的嗡鳴聲。
季珩珩刷開房門,走進房間。
他沒有開燈。
他走到落地窗前,站在那裡。
窗外是西雙版納的夜色,瀾滄江在夜色中變成了一條黑色的帶子,江面上的漁火像一顆顆低垂的星星。
遠處有佛寺的輪廓,金色的塔尖在夜色中微微發光,像是誰在黑暗裡點了一盞不會熄滅的燈。
他拿出手機,打開粉絲群。
小鹿發的那條消息還在那裡,被置頂了,被無數人轉發了,被無數人看到了。
「姐妹們,我可能回不去了。」
季珩珩在這條消息下面打了一行字。
「你不會回不來的,我保證。」
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收起來,轉過身,看著喬英子。
喬英子站在房間中央,抱著元寶,來福蹲在她腳邊。
月光從落地窗湧進來,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白色的地毯上,像一幅用深灰色墨水畫出來的畫。
「英子。」季珩珩說。
「嗯。」
「這次的事,可能會有點麻煩。」
喬英子看著他,眼睛裡有月光。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說了一個字:「好。」
那個「好」字很簡單,只有一個音節,但裡面裝了很多東西。
有信任,有支持,有「不管發生什麼我都站在你這邊」的承諾,有「你去吧我等你回來」的等待。
季珩珩聽懂了。
他走過去,從她懷裡接過元寶,另一隻手牽著她,走到窗邊。
月光很好。
瀾滄江很好。
西雙版納的夜晚也很好。
他想著那一千萬美金,想著那三天時間,想著緬北那個叫KK園區的地方,想著那個叫波哥的男人和他脖子上那條粗粗的金鍊子和牆上那張寫著「正能量」的白紙。
他想著自己上一世躺在病床上看著白色天花板的時候想過的那些事情。
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
那時候他沒有答案。
現在他有了。
不是為了錢,不是為了名,不是為了權力。
是為了在有人需要你的時候,你還在。
你還在,你還能伸出手,你還能說一句「等我」,然後真的去。
季珩珩站在月光里,看著遠方。
緬北,KK園區,波哥。
三天。
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