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接通的時候,季勝利正在批文件。
季珩珩聽得見聽筒那頭紙張翻動的聲音,很輕,很脆,像秋天乾枯的樹葉被風吹過。
父親沒有問他為什麼這麼晚打電話,也沒有寒暄,只是在接通之後安靜地等了幾秒,等他先開口。
這是季勝利的習慣,從政幾十年養成的,不急於表態,不急於追問,給對方足夠的時間把話說清楚,然後在對方說完之後再給出經過深思熟慮的回應。
季珩珩握著手機,站在酒店房間的落地窗前。
窗外瀾滄江的夜色很深,江面上只有零星的漁火,像幾顆快要熄滅的星星。
來福趴在他腳邊,元寶蹲在窗台上,喬英子坐在身後的床上,抱著一個枕頭,安靜地看著他的背影。
「爸,有件事要跟您說。」季珩珩說。
「說。」季勝利的聲音很低很穩,像一塊沉在河底的石頭,水流再急也沖不動它。
季珩珩把事情從頭說了一遍。
從大理到西雙版納,從粉絲群里那條消息到波哥的直播連線,從一百萬美金到一千萬美金。
他說得很慢,條理清晰,像在做一場工作匯報,不摻雜任何個人情緒。
但季勝利是誰?
他做了季珩珩兩輩子的父親,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兒子。
他聽得出季珩珩平靜語調下面的東西,那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已經做好了決定、不再需要任何人建議的篤定。
「你覺得一千萬美金能解決嗎?」季勝利問。
「不能。」
季珩珩幾乎沒有思考:「給了一千萬,他會要兩千萬。給兩千萬,他會要五千萬。
這就是個無底洞,永遠填不滿。
他不是要錢,他是要拿住我。
我是季珩珩,我的粉絲被他扣在手裡,這件事一旦傳出去,我的信譽、我的人格、我所有的商業價值,全都會被他拿捏住。
他可以一輩子靠這個吃飯,今天要一千萬,明天要兩千萬,後天要五千萬,只要我還在乎那個女孩的死活,他就永遠有籌碼。」
季勝利沉默了片刻,只有呼吸聲隔著聽筒傳來,平穩而綿長。
他在思考,在權衡,在評估這件事的每一個層面——道德層面,法律層面,輿論層面,政治層面。
「你想怎麼做?」
季勝利問。
他問的不是「你打算怎麼做」,而是「你想怎麼做」。
前者是詢問計劃,後者是詢問意志。
季勝利在確認的不是季珩珩的方案,而是季珩珩的決心。
「直接搗毀那個園區。」
季珩珩說。五個字,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電話線里。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這次比剛才更長,長到季珩珩以為父親已經掛了電話。
然後季勝利說了一句話,聲音和剛才一模一樣,沒有任何變化,但季珩珩聽到了一種只有在最親近的人之間才能聽出來的東西。
「注意安全,注意影響,國內輿論我來處理。」
沒有勸阻,沒有猶豫,沒有「你有沒有想過後果」。
只有三個詞——安全,影響,輿論。
季勝利把最難的、最複雜的、最需要手腕和資源的那部分接了過去,雲淡風輕,像接一杯水。
「謝謝爸。」季珩珩說。
「等你回來吃飯。」季勝利說完,掛了電話。
季珩珩握著手機,站在窗前,站了幾秒。
然後他又撥了一個號碼,這一次他撥出的是一個他從未在這個世界撥打過的號碼。
號碼很長,有國際區號,有分機號,有一串驗證碼。
他一個一個數字地按,按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鄭重對待的事情。
電話響了七聲,比上一次久得多。
七聲之後,接通了。
那頭傳來的不是英語,是帶著濃重南部口音的美式英語,聲音低沉而慵懶,像是剛從一個漫長的午睡中被吵醒,又像是永遠都處於那種什麼都不在乎的鬆弛狀態。
但季珩珩知道,這個人從不午睡,也從不鬆弛。
他穿著浴袍坐在白宮辦公室的時候是那個樣子,坐在空軍一號里對著地圖下達打擊命令的時候也是那個樣子,那種鬆弛不是懶散,而是一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站在權力頂峰的人才有的從容。
「季,你最近很少打我電話。」
納德·唐說。
他和季珩珩說話時總是用一種介於朋友和對手之間的語氣,不是因為他們真的是朋友,而是因為他覺得季珩珩值得他用這種語氣。
季珩珩沒有寒暄,沒有鋪墊,用英語把事情說了一遍。
從KK園區到波哥,從一百萬到一千萬,從被扣的粉絲到背後那些骯髒的、見不得光的黑色產業鏈。
他說話的時候語調平穩,像在讀一份報告,但每一個詞都經過了精心挑選,既簡潔又精確。
納德·唐聽完之後,笑了。
那笑聲很短,只有一個音節,「哈」,像是什麼東西被撞碎的聲音。
不是嘲笑,不是冷笑,是那種在戰場上聽到對方說「我要打你」時發出的、帶著一點點意外和很多興奮的笑。
「所以你要我做什麼?」他問。
「緬北那邊有幾個軍閥和園區有利益往來,我需要您和他們打個招呼,讓他們在這三天裡不要插手。」
季珩珩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事成之後,星穹集團在東歐的新能源項目,美麗國方面可以優先參與。」
納德·唐沉默了兩秒,也許在計算新能源項目的價值,也許在評估插手緬北事務的政治成本,也許只是在考慮要不要幫這個忙。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季珩珩印象深刻的話:「我討厭那些搞詐騙的,比討厭你還討厭。」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玩笑。」
電話掛斷之後,季珩珩站在窗前,看著手機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看著那個名字消失在屏幕頂端。
納德·唐。
美麗國總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