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平行追跑間,慕宇始終留意姜衡那邊的動靜。漸漸地,他的心往下沉了去。
方才姜衡與衛長庚折返騰挪之際,步伐尚且輕健,可此刻,兩人腳下已明顯遲滯。衛長庚到底體魄粗壯,雖有粗喘,腿腳尚有幾分力道;姜衡卻是面如金紙,汗如雨下,每次急拐折返,腳下都要打個趔趄,全憑衛長庚死死拽著才不曾摔倒。他那張圓臉已扭曲成一團,嘴唇翕動,也不知是在罵娘還是在念叨什麼。
反觀那蟻怪,追擊了這許多回合,六條節肢仍舊交替如風,大顎開合之間力道絲毫不減,速度竟與初時一般無二,全然不見半點疲態。
慕宇心中一涼,轉頭看向元清子,沉聲道:「元兄,不好——這蟻怪幾乎毫無消耗。姜道兄他們卻快到極限了。」
元清子何嘗看不出來。他面色凝重至極,額角青筋微微跳動,雙目死死盯著那頭追逐不息的蟻怪,忽而牙關一咬,低聲道:「不能再拖了。你我二人合力攻它一遭,將它引過來追我們,好叫姜道兄他們喘一口氣。」
慕宇毫不猶豫地點頭:「好!怎麼攻?」
元清子卻未即刻作答,而是飛快地掃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間,眉頭緊鎖,面露一絲苦澀:「我那柄寶劍,離開營地時鎖在了帳篷的木箱之中,方才地動山搖,木箱必已墜入深淵。」
他又看嚮慕宇的雙手,見其同樣空無一物,不由嘆了口氣:「你也沒有兵刃,這等情形下,赤手空拳去撩撥那等甲殼怪物,怕是不成。」
元清子目光一閃,忽而壓低聲音道:「守真長老,你說你方才已突破境界,功力肯定提升不少。你且邊跑邊撿碎石,灌注靈氣,盡力朝它複眼打去!幾番下來,必能激它轉頭來追你我!」
慕宇聞言,心頭一震。他自突破境界以來,尚未在實戰中運用過靈氣,可眼見姜衡二人已是強弩之末,哪裡還有猶豫的餘地?他重重一點頭:「好!」
說罷,慕宇便在飛奔間低頭搜尋,俯身拾起一枚拳頭大小的碎石,握於掌心。他凝神運氣,只覺丹田處一縷溫熱升起,順著經脈淌入臂膀,灌入五指。那碎石表面竟隱隱泛起一層極淡的藍光。
慕宇足下一頓,側身擰腰,將那枚碎石狠狠擲出!
石子破空而去,精準地砸在蟻怪左側複眼之上!
「吱——!」
蟻怪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追擊的動作猛地一頓,那龐大的頭顱劇烈地左右甩動,左側複眼周圍那一小片無甲的薄皮處,已滲出一縷灰白色的液滴。
慕宇心中大喜,果真有效!他不敢停歇,接連俯身撿起碎石,一口氣連擲三枚。元清子也拾起石塊從旁協助,雖無靈氣灌注,卻也打得「砰砰」作響。那蟻怪接連吃痛,煩躁地收攏觸鬚,擺動頭顱,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終於,又一枚碎石正中蟻怪右側觸鬚根部,那觸鬚猛地一縮,蟻怪發出一聲比先前更為悽厲的嘶叫,六條節肢驟然停住。
它緩緩轉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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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對灰白的複眼直直鎖住了慕宇。
「來了!」元清子低喝。
蟻怪再不顧身前的姜衡與衛長庚,龐大的身軀猛然一轉,面朝慕宇與元清子方向,巨顎開合,發出「咔咔」的威嚇之聲,透著一股被冒犯後的暴怒。
元清子見狀,立刻朝遠處喊道:「衛道兄!它被引過來了!你且將長刀擲與守真長老,帶姜道兄尋一處避風角落歇息!快!」
衛長庚聞聲回頭,正見那蟻怪已轉身撲向另一側。他先是一愣,旋即瞭然,咬牙將腰間厚背長刀拔出,看準方向,運足臂力朝慕宇擲去。
長刀在空中滴溜溜旋轉,慕宇伸手一攬,穩穩握住刀柄。刀身沉厚,入手冰涼,雖非什麼神兵利器,卻總算有了可用之物。
衛長庚也不多言,一把架起幾乎癱軟的姜衡,便往洞壁角落處拖去。姜衡已是連罵的力氣都沒了,只有粗喘如牛。
元清子見二人脫出,稍稍鬆了口氣,剛要開口與慕宇說話,卻聽那蟻怪忽而仰頭——
「吱——————!」
一聲尖銳至極的長嘯撕裂了洞中沉悶的空氣,震得人耳鼓生疼。那蟻怪腹部末端向上彎起,尾部竟然從剛才的方向朝後,翻過其背部,對準了前方。幾節甲片猛地張開,從中噴出一股深紫色的液體,如一道毒箭,直直朝二人射來!
「閃開!」
慕宇腦中轟然一炸,來不及多想,左臂猛地一推元清子,將他撞向右側,自己則朝左側翻滾而去。
那股深紫色液體堪堪從二人中間擦過,「噗「地濺落在地面的岩石上。
「茲拉茲拉——」
一陣令人牙酸的腐蝕聲驟然響起。慕宇側目一看,登時頭皮發麻——那液體落處,堅硬的岩石竟如遭烈火灼燒,迅速發黑、凹陷、冒出白煙,不過眨眼功夫,便蝕出一個拳頭大的坑洞,坑沿仍滋滋作響,殘液還在向四周蔓延。
蟻酸!這蟻怪竟能噴吐蝕骨溶石的劇毒蟻酸!
慕宇只覺後背冷汗瞬間濕透了衣衫。方才若慢上半息,此刻他與元清子只怕已是一灘血水。
然而不容他多想,那蟻怪見一擊未中,暴怒更甚。它似乎認定了慕宇便是那屢次傷眼的仇敵,六條節肢齊齊蹬地,整個龐大的身軀如一座移動的山嶽,瘋了一般朝慕宇激射而來!
元清子就在近處,可那蟻怪竟看也不看他一眼,巨顎大開,只衝慕宇一人撲去——那一雙複眼中,滿是不加掩飾的嗜殺狂意。
那蟻怪瘋了般直撲慕宇,六條節肢交替蹬地,每一步都在石面上踏出深深的裂紋,速度快得驚人。它一邊追,一邊發出刺耳的尖嘯,聲浪在洞中來回激盪,震得頭頂碎石簌簌而落。追出十餘丈後,蟻怪腹部末端甲片再度張開,一股深紫色液體激射而出,直取慕宇後心!
慕宇耳聽風聲尖嘯,足尖一點,身子輕巧地橫移兩尺,那股蟻酸便擦著他衣角飛過,「茲拉」一聲蝕入身側岩壁,白煙騰起。
蟻怪見又未中,嘶叫愈發悽厲,追擊愈發兇猛。它不再連續噴射,而是時噴時停,一時兩股齊出,一時又是一股,毫無規律可循。
可慕宇卻越跑越穩。他發現,自突破之後,五感較先前敏銳了何止數倍。那蟻怪腹部甲片張開的一瞬,他便能捕捉到輕微的肌肉收縮;毒液激射而來的破空之聲,在他耳中清晰得如慢了半拍。他甚至不需要回頭,只憑耳中聲響,便能在最末一息側身避開。
一股蟻酸從後腦射來,他微微偏頭,那紫色液柱便從耳畔擦過,連一根髮絲都未碰到;又一股朝雙腿掃來,他足尖輕點,整個人凌空躍起,蟻酸從腳底呼嘯而過,濺在石地上蝕出一道深深的溝痕。
慕宇越跑,心中越是篤定。他暗暗感知著體內那道靈氣,如溪流入河,綿綿不絕,每一步踏出都輕盈穩當,氣息絲毫不亂。反觀那蟻怪,雖速度不減,可每次噴射蟻酸之後,追擊的方向總會出現細微的偏差,需得重新調整節肢才能回正。
他忽然心中瞭然——這蟻怪雖有蠻力毒液,或許已經成精,卻終究是畜生,靈智未開,手段不過是那幾樣。以他如今的感知與反應,應對如此情形,易如反掌。
此念一生,慕宇腳下的步伐愈發從容,身形如風中飄葉,看似驚險,實則每一閃每一避都恰到好處,不多費一分力氣,不少留一寸餘地。
另外三人看得清清楚楚。
姜衡靠在角落岩壁上,本已跑得面如死灰、氣若遊絲,此刻卻瞪大了眼,張著嘴合不攏來。他親眼看著慕宇在那蟻怪的瘋狂追殺下,左閃右避,從容得像是溪中游魚戲水,哪裡有半分狼狽之態?他不由喃喃道:「這……這就是歸元宗守真長老真正的實力?」
衛長庚更是死死攥拳,粗眉擰成一團。他方才與姜衡被這蟻怪追得險象環生,那是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瀕死的感覺,幾乎每一步都在鬼門關前打轉。可慕宇呢?同樣的蟻怪,同樣的追擊,人家跑得竟像是在閒庭信步!
「他娘的……」衛長庚低罵一聲,語氣里說不清是震驚還是暗自慚愧。
元清子站在最遠處,雙臂抱胸,目光緊追著慕宇的身影。他面上一貫的沉穩通透此刻也不免生出幾分動容,一雙眼中精光微閃。
他暗自回憶方才慕宇扔出第一枚碎石時的生澀,再對照此刻奔走閃避間的圓轉自如,心中已經猶如明鏡:「玉靈鏡!竟然如此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