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宇將長刀還給衛長庚,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兩具殘軀上。
那是蕭冽與顧憐月。
蕭冽生前雖多疑陰險,顧憐月亦非大惡之人,如今雙雙慘死於妖物口下,終究是讓人嘆息。
洞穴底部的岩石堅硬如鐵,尋常兵刃根本無法掘土成坑。衛長庚咬著牙,徒手搬起一塊上百斤重的青石,重重壘在一旁:「他娘的,這地硬得跟鐵似的!只能給他們攢個石墳了!」
姜衡雖然平日裡懶散碎嘴,此刻卻也沒了聲響。他揉了揉發紅的鼻子,嘟囔了一句「也算是同行一場」,便拖著疲憊的身子,跟隨眾人一起在周邊挑選大小合適的石塊。
慕宇與元清子動作沉穩,將石塊一塊塊壘起,漸漸築成兩座石冢。沒有棺木,沒有碑文,只有這冰冷卻堅實的石塊,護住兩人最後的體面。慕宇微微低頭,心中不分彼此,惟願他們魂歸太虛,再無妖邪之苦。
石冢壘畢,眾人默立片刻。剛才那場惡戰,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每個人的心上。若非慕宇關鍵時刻斬殺妖物,此刻成為石冢的,怕是不止兩人。
「我還得多尋幾塊靈石,以助我修煉順暢。」衛長庚猛地一拳砸在手心裡,眼中滿是後怕與急切,「剛才那畜生若是再兇悍一分,咱肯定交代在這兒!這修仙之途,本就是逆水行舟,沒點真本事護身,連這山洞都走不出去!」
心照不宣,眾人便不再多言,開始搜刮這處洞窟。剛才蟻怪破壁而出,不僅震碎了岩壁,更將深處許多靈礦震落下來。那皆是品相極佳的靈石,靈氣氤氳,觸手生溫。
收集完靈石,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蟻怪先前破洞而出的地方。
「我們進去看看。」慕宇走上前,輕擠雙眉,護道真念悄然發動。
其他人緊隨其後。
走到一處分岔口,慕宇將目光鎖定在了一處傾斜向下的地洞,幽暗逼仄。眾人借著姜衡手中那顆夜明珠的光亮,在通道中艱難爬行。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開朗,一陣清涼的山風裹挾著草木的清香撲面而來。
慕宇探出頭去,只見前方竟是一處巨大的地下暗河,水流平緩,洞頂生滿了發光的苔蘚,如繁星點點,倒映在碧波之中,竟是一處別有洞天的所在。
「有活水,就有出口!」衛長庚大喜過望。
慕宇看著那潺潺流水,心中稍安。只要順著水流行走,縱然千迴百轉,也終能重見天日。
順著暗河一路涉水而行,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的風聲漸漸大了起來,空氣中那股沉悶的泥土味終於被一絲清冷的寒意取代。慕宇當先攀上一處陡峭的岩壁,撥開遮掩的枯藤,眼前豁然開朗。
滿天繁星如碎銀般傾瀉而下,冷冽的夜風裹挾著細碎的雪沫撲面而來。眾人終於重見天日。
他們正身處一處雪山半腰,腳下是皚皚白雪與嶙峋怪石,四周寂靜得只能聽見風卷雪沙的輕響。元清子仰起頭,目光在夜空中那片璀璨的星海中遊走辨認。片刻後,他輕聲道:「北斗指東,參星偏南。看這星象方位,我們應當在蒼梧山的東麓。」
他伸手指了指山下隱約的方向,語氣中透著一絲篤定:「再往下走,應該離我們前些天紮營休整的那塊壩子不遠了。」
衛長庚抹了一把臉上的冰渣,長長吐出一口白氣,罵道:「他娘的,總算鑽出那個憋屈的鬼窟窿了!既然離營地不遠,那就別在這半山腰喝西北風了,走,下山!」
眾人自無異議,趁夜往山下趕去。雪山夜路難行,但這幾人皆是練武之人,腳下穩健,踏雪無痕。
待天微亮,他們已站在了山腳之下。右側,江水滔滔,正是天瀾江無疑。而眼前的那塊壩子,也與記憶中的模樣分毫不差,平坦的草地上,當時搭建的諸多帳篷依舊靜靜矗立著。那些帳篷上落了薄薄一層霜露,全無變化。
姜衡一屁股坐在草地上,長嘆一聲,那張圓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疲憊:「哎喲我的親娘,可算腳踏實地了!」
他揉著膝蓋,眼珠子轉了轉,立刻來了精神:「各位,要我說,咱們眼下離抱朴山最近。不如先去那裡落腳,吃飽喝足,好好睡上一覺。」
姜衡眼珠子一轉,繼續補充說道:「我提議去抱朴山,可不全是因為我姜某人偷懶怕走路,這裡頭實實在在是有大計較的。」
元清子微微側目,溫言道:「姜兄但說無妨。」
「你們想想,這封疆大陣一破,肯定天地大變啊!」姜衡臉上的嬉皮笑臉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副精明算計的神情,「咱們在那黑窟窿里困了不知多少時日,兩眼一抹黑。外頭如今是個什麼光景?各宗門死傷如何?那陣破之後,天地靈氣走向可有異動?咱全不知道!先去抱朴山那裡落腳,跟我的師兄師叔些碰碰頭,交換些消息,心裡才好有個底,省得像沒頭蒼蠅似的,出了這狼窩又入虎口。」
衛長庚聽罷,摸了摸下巴,粗聲粗氣道:「你小子雖然囉嗦,這話倒也在理。不知己知彼,確實寸步難行。」
「這只是其一。」姜衡見幾人聽進去了,頓時來了精神,坐直了身子掰著手指頭繼續道,「這其二,才是真真切切的大好事。那大陣一破,壓制天地脈絡的枷鎖卸去,天地間的造化之氣重新流轉。你們可知這意味著什麼?抱朴山地底深藏的那座『丹書石室』,裡頭刻著的前人丹方,如今契機一至,即可重啟了!」
說到此處,姜衡眼裡直放光,咽了口唾沫:「那些古老丹方,先前因為天地氣機閉塞,許多靈草的藥性對不上,一直只能看不能用。如今氣機一變,那些珍藏的方子全是救命養氣的寶貝!但是,煉丹這事兒,抱朴山自己也吃不下。那麼多方子,所需的靈草藥材千奇百怪,生在懸崖的、長在深水的,非得咱們各宗門各顯神通,一起出人出力去搜羅不可。你們可以把這個消息帶回去,這筆買賣的功勞肯定少不了你們的!」
慕宇立於江邊,聽著水聲,心中卻泛起一絲難言的波瀾。他面上神色依舊沉穩平和,並未立刻答話,但腦海中卻已浮現出裴雲鳶的身影。
那一日倉促分別,她雖有堅韌之色,可那牽強的笑意與微蹙的眉尖,至今仍如一根細針,時不時在他心頭輕扎一下。她現在如何?生活好不好?不知為何,自脫險以來,這股掛念便如野草般瘋長,讓他一刻也難以安坐。
但他素來謙遜內斂,不願將這般私密的心緒直白表露,便只微微頷首,語氣平靜地說道:「姜兄所言極是,諸位若覺疲乏,去抱朴山休整自是極好。只是我歸元宗那邊,宗主等人尚在等候消息,且有同門牽絆,我需即刻趕回宗門復命,便不與諸位同行了。」
元清子聞言,靜靜看了慕宇一眼。他心思通透,方才慕宇雖神色如常,但那偶爾望向歸元宗方位時微微加快的呼吸,以及眼底一閃而過的急切,都沒能逃過他的眼睛。
元清子只微微一笑,並不點破,只是溫言道:「既然慕兄心有牽絆,那便儘管去忙。我與衛兄便去抱朴山走一遭,一來調息理氣,二來也能探聽一下近日各宗門的動向。待了解些情況,回我們各自宗門稟報時,也算有些有價值的消息。」
衛長庚撇了撇嘴,倒也沒有異議:「行吧,就按元兄說的辦。」
姜衡見有了定論,便也不再磨嘰,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霜土。
晨光乍破,江面波光粼粼。慕宇向三人長揖作別:「山高水長,諸位保重,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三人齊齊回禮。
慕宇轉過身,再不遲疑。他腳下一催,輕盈而迅疾地沿著天瀾江東流的方向,踏上了通往歸元宗的山路。表面上看,他依舊是那個步履從容、沉穩內斂的慕宇,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體內真氣流轉之快,腳下步伐之急切,皆是為了那一個迫切的念頭——他想要見到裴雲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