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節前,老宅傳來消息,讓譚仲樾和祝芙回去共賀佳節。
夫妻倆向來不愛摻和老宅的事,尤其是譚仲樾,往年沒有祝芙的陪伴,他只在除夕那天才露一面,祭祖後就走,絕不過夜。
今年,他想著正好那幾天手頭的事不算太緊,能抽出時間,回去露個臉也好,順便跟那些老東西們說說話,三房和五房最近在幾個董事會決議上暗地裡跟他較勁,有些事情電話里敲打不夠,得當面讓他們把尾巴收回去。
他便答應下來。
等到中秋節那日晚飯前,夫妻倆的車駛上譚家老宅那道蜿蜒的山道,從山腳下就開始掛著素絹燈籠,一盞挨一盞,在山腰上點綴成一條流動的光帶。
到了主宅區域,裝飾得繁盛又應景,燈籠已經多得像星河倒灌進人間。
譚家老宅本就是園林式的庭院建築,飛檐翹角在燈籠的暖光里勾出層疊的輪廓,迴廊上掛了整排的六角走馬燈,燈面上的嫦娥和玉兔被燭火映得緩緩旋轉。
宴會廳內,譚家一兩百號人齊聚一堂。
祝芙挽著譚仲樾的手從正門進去,一路都是此起彼伏的招呼聲,點頭點得脖子發酸。
譚老爺子端坐在高台的太師椅上。
譚仲樾帶著祝芙上前,叫了聲『爺爺』,祝芙跟著叫了一聲「爺爺」。
譚老爺子對譚仲樾擺出『好爺爺』模樣,說仲樾回來了,路上辛苦。
對祝芙的態度始終如一,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都不到,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
祝芙也不介意。
她對這老頭壓根就沒有期待。
老頭對她算客氣的了,至少還嗯了一聲。
她見過老頭對其他女眷的態度,三房太太周美鳳端著茶上去敬,他看都沒看她,只跟她身後的譚伯楷說話。
這老頭骨子裡還是那套老式做派,古板得很。
打完招呼,譚老爺子留譚仲樾坐在自己下首,跟那群老頭和叔伯們說話。
譚仲樾低聲跟祝芙說,「去找四太太。」
祝芙也沒耽誤,轉身去了女眷聚集的偏廳。
幾位太太們帶著小輩們正圍著閒聊。
看到祝芙過來,周美鳳第一個招呼她:「老二媳婦來了,快坐。」
譚凌雲正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也立即從椅子上彈起來,笑嘻嘻地招手:「二嫂二嫂,快來。」
祝芙噙著笑,跟眾人一一打了招呼,坐到方少嫻身邊空出來的那把官帽椅上。
方少嫻給祝芙端了杯茶,小聲問她,「在Y國玩得開心嗎?」
祝芙接過茶杯,端在手裡,「當然開心。」又熱情地提議:「下半年姨母要是沒事,陪我去那邊住一段時間也好。諾郡的秋天也很美哦,城堡里房間多,您隨便挑...」
方少嫻眼角浮起細細的笑紋,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到時候有時間的話一定去。」
看著祝芙在燈光下瑩白剔透的側臉,方少嫻又往她耳邊湊了湊,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之前那件事,你跟他說了沒?」
祝芙反應過來,耳根微微發熱,垂下眼睫:「正在努力中。」
方少嫻臉上綻開一個驚喜的笑:「太好了。你們是該努力。年輕,身體底子也好,肯定很快...」
話雖這麼說,她心裡忍不住打起鼓來。
有些事不是努力就有結果的。
這段時間她正好沒有戲約,等過完中秋,她要不要約上程婉芝一起去普陀山拜一拜...
祝芙可不知道姨母現在就已經開始準備為她求神拜佛了。
她還在跟姨母說著自己在諾郡的生活,賽馬會,狩獵,看藝術展...
方少嫻認真聽著,眼神慈愛地看著她,「真好。你呀,這樣開開心心的,姨母就為你高興...」
「姨母~」
祝芙撒著嬌,期待起來秋冬時候的行程。
姨甥倆低聲說了一會兒話,譚凌雲和譚如星也過來找祝芙閒聊。
聊了幾句,話題轉到譚凌雲和譚如星投的陸嬋手上那個短劇項目。
祝芙問:「你們倆怎麼忽然想到投資影視方面?」
她自己也做投資,但很少往文娛產業偏,總覺得那行不確定性太高。
譚凌雲把手裡的月餅掰成兩半,說:「虧完了也沒什麼呀。」
那語氣是純粹的毫不在意,像花幾十塊錢在街邊小店買了個小玩意,不喜歡了就丟掉。
譚如星在旁邊掩著嘴笑,「凌雲她呀,出去玩一次花的,都比這次投進去的數目大。上回她跟朋友去杜拜,一晚上開了三瓶那個什麼限量版香檳,就夠投半個短劇了。」
祝芙笑了笑,面上不置可否,心中卻有一絲不耐。
她大概猜到,譚凌雲和譚如星是看著她這個二嫂的份上才投了陸嬋的項目。
這樣莫名其妙的人情債,最難還。
她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把這份不快默默咽了下去。
說話間就到了晚餐時間。
眾人分桌而坐。
照例是譚老爺子先訓話。
他中氣十足地講了幾句:中秋團圓,譚家列祖列宗保佑,今年家族生意順風順水,小輩們要勤勉上進。
所有人端著酒杯起身,恭恭敬敬地敬了老爺子一杯。
正式開席吃飯。
祝芙埋頭吃菜,偶爾隨大流地端起酒杯敬酒——敬老爺子的,敬各位太太的,敬小輩們的,觥籌交錯,杯盤流轉。
今天的紅酒格外好喝,入口是層層疊疊的覆盆子和黑櫻桃,尾調是極淡的紫羅蘭和雪松木。
趁著譚仲樾被那群叔伯圍著問話脫不開身,她偷偷地多喝了些。
飯後,宴會廳前的空地上燃起煙花。
光雨從夜幕上紛紛落下,金紅、銀白、翠綠、淡紫...一朵接一朵地把夜空點亮。
月圓如盤,朗朗地懸在煙花之上。
祝芙拉著譚仲樾站在偏廳二樓小休息室的陽台上,這兒視野極好,能看到煙花在頭頂正上方炸開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