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算滾蛋了!再封三天,咱們底下的場子都要涼透了!」
正午的長安,日頭毒辣,曬得整條街發燙。
甘迺迪專機一出南華領空,持續一周的全城一級戒嚴,瞬間鬆了口氣。
路口鐵絲網拆乾淨,沿街崗亭撤了大半,巡街軍警收隊回營。
說話的趙大強,一腳踩在巷口的石階上,一身短褂敞著懷,皮膚黝黑粗糙,貨真價實的山東漢子。
一口膠東土話又沖又硬,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匪氣。
旁邊挨著蹲的幾個,全是跟他一批過來的山東老鄉,個個臉色難看。
「強哥,這三天真是憋屈死了,連出門買包煙都要被軍警攔著查證件。咱整整一周,一分錢進項沒有,白耗著!」
一個年輕小弟嚷嚷道,一口地道的膠東口音。
這幾人可不是什么正經商販,更不是早年開荒的移民。
包括他在內的整批山東、山西人,都是一九六零年年初才從北國南下抵達南華的。
這批南下的人,可不是什麼精挑細選的老實農戶。
他們大多數都是北國各地最難管,也是最不安分的閒散青壯年。
老實本分的莊稼人,捨不得故土,也不敢賭未知的活路,根本不會報名南下。
剛來南華的時候,南華官方給的安置其實不差。
統一安置在南榮郊區的國營莊園,不用受天災,不用挨餓,只要老老實實種地務工,一輩子安穩不愁吃喝。
在這個年代,這已經是無數人求之不得的好日子。
剛落腳那兩個月,這群人確實安分。
大米飯管夠,吃不完的直接餵了家畜,倒是讓他們心疼不已。
可老話講得真沒錯,飽暖思淫慾,安逸生歹心。
大概落腳半年後,農場篩選的差不多了,就給大家放了一次長假,允許大家進城逛街散心。
趙大強帶著幾個同鄉,第一次踏進了南榮金融城。
那一眼,直接顛覆了這群莊稼漢的認知。
他們倒是在電視上,在報紙上看到過城裡的繁華。
但真當高樓林立,車水馬龍的場景出現在眼前,直接讓他們一個個都傻了眼。
紙醉金迷的繁華,赤裸裸砸在眼前,瞬間擊碎了他們安於種地的心思。
從南榮回來,趙大強這批人,心態全崩了。
「憑啥?」
趙大強當時坐在田埂上,盯著滿地莊稼,越想越窩火,粗聲粗氣跟同鄉吐槽:
「咱也是堂堂七尺漢子,有力氣有膽子,憑啥一輩子困在地里刨土坷垃?
別人在城裡輕輕鬆鬆賺大錢,吃香的喝辣的,咱就得天天曬太陽當苦力?」
旁邊的老鄉也紛紛附和,個個心裡失衡:「就是!種地能掙幾個錢?累死累活一輩子,也發不了財!」
那之後,沒人再心甘情願種地。
這群人腦子活、膽子大,很快就托人聯繫上了在長安街頭擺攤落腳的北方老鄉。
乾脆撂了地里的農活,跑到了長安街頭,做起了小買賣。
一開始,擺攤確實賺錢。
可這群人天生就不是安分求財的性子,安穩日子沒過一個月,所有人都膩了。
他們又嫌棄擺攤太慢太磨人,守著攤位熬時間,掙的都是辛苦小錢,根本滿足不了他們的野心。
人心一旦貪起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短短半年時間,這批五九南下的北方移民,硬生生在長安的地下勢力,割裂出兩個水火不容的幫派——山東幫、山西幫。
他沒有本地人牽絆,不懂什麼叫和氣生財,也看不慣當地混混那種得過且過的規矩。
本地的地頭蛇,混江湖純粹是為了混口飯吃,搶點小攤位、收點保護費,點到為止。
可山東、山西兩幫人不一樣。
山東幫的這些人,性子莽直,做事光明霸道,講究人多勢眾。
遇事從來不退讓,一言不合直接動手,靠蠻力搶地盤、搶生意,脾氣上來誰的面子都不給。
山西幫的人則是穩陰狠,看著沉默寡言,實則心眼極多。
尤其是記仇,睚眥必報,他們不跟你正面硬剛,專挑暗處下手。
兩撥人原本同在南榮莊園落腳,本該同鄉互助,抱團取暖。
可地盤、利益以及話語權,硬生生把彼此掰成了死對頭。
街對面的牆根下,四五個穿著深色短衫的漢子靜靜站著。
他們不吵不鬧,卻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正是山西幫的人。
領頭的老黑,臉黑手粗眼神沉,一身力氣藏在骨子裡,開口就是厚重的晉地方言。
趙大強掐滅菸頭,狠狠摔在地上,抬腳碾了兩下,語氣里滿是戾氣,斜著眼看著街對面的那幾人,啐了一口:
旁邊一個小弟立馬接話,故意張大嗓門:
「強哥!要不是甘迺迪過來戒嚴,咱早收拾他們了!這些天咱憋著不出門,他們估計還以為咱怕了!」
街對面的老黑顯然也注意到了趙大強,冷冷嗤笑一聲:
「戒嚴一松,就開始咋咋呼呼,張狂甚了?」
「前陣子占了碼頭半個場子,還不知足?真當長安地下,是你們山東人的天下了?」
他身邊的小弟也立刻橫了起來:「揍是!天天圪唧唧亂叫,前次打架沒打贏,就想著找補。
戒嚴躲家裡裝老實,戒嚴完了就蹦躂,也就這點本事了。」
趙大強一聽這話,當場就笑了:「怎麼?你們這些老侉子是皮癢了?前陣子挨的打還沒長記性?」
「碼頭場子、夜市地盤、黑市流水,憑本事搶的,憑啥讓給你們?」
「真不服氣,就別玩陰的,正大光明碰一碰,別天天躲在背後耍小聰明下爛套!」
兩邊人馬瞬間對峙起來,空氣里的火藥味瞬間拉滿。
路過的街坊小商販早就見怪不怪,紛紛低頭快步走開,躲得遠遠的看熱鬧。
本地人最怕的,就是這批過來的北方移民幫派。
他們不像本地混混那樣畏官求安穩,這群人是真敢下死手,甚至還掏出了真傢伙。
雖然不少人對這些槍不陌生,不少人家裡甚至都藏著一把,只是誰也不敢在這天子腳下拿出來火拼。
之前幾次大規模火拼,磚頭木棍只是打底,真正嚇人的,是他們手裡藏著的硬傢伙。
南華民間槍枝泛濫,是十年來積累下來的老毛病。
早年南華立國維穩,成立了不少的民兵,給他們發槍保住剛得來的土地。
後續美軍全面軍援,正規軍大批量換裝新式槍械,老舊的槍枝都被淘汰,不少都散落到了民間。
再加上暹羅、緬甸覆滅之後,無數潰兵的武器四處流竄,民間具體有多少槍枝存在,恐怕連官方都搞不清楚。
早年桂系軍屬有槍,是為了開荒守家,是為了保住來之不易的田產。
可這些槍在新來的移民幫派手裡,用處徹底變了味。
他們膽子大,路子野,靠著同鄉人脈,悄悄搜羅了大量步槍、短槍,藏在窩點裡。
平時對峙不用,打架不用,但是火氣上來的那一刻,手裡的傢伙,能直接定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