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偵辦公室。
刑偵處處長李偉腋下夾著一份剛送達的加密文件,急匆匆地走進辦公室。
屋裡的骨幹警員都在收拾台帳,準備收尾這次涉外安保的後續工作。
瞧見他這副沉臉,所有人都下意識停了手。
「都坐。」
李偉把文件往桌上一放,吧嗒一聲輕響,壓住了全場的嘈雜聲音。
「別忙著交差復盤。戒嚴這幾天,情報司暗中摸排,揪出來一個藏了挺久的隱患。
不是外來特務,不是那些餘孽。就是咱們長安街頭,新冒出來的兩撥移民幫派。」
這話落下,辦公室里不少人都露出詫異的表情。
在場的老警,誰心裡沒點數?
一撥山東人,一撥山西人。
都是六零年初,北國人口換糧政策下來,大批過來的青壯年。
市局對這些人不是不知情,只是一直沒人深究,沒人嚴打而已。
這層門道,新警員看不懂,老基層卻是個個門清。
現在長安街頭盤踞的本土地頭蛇,根子可一點都不簡單。
早年南華剛剛立國,拿下這麼多的地盤,地方土著勢力繁雜,語言不通,民情隔閡極重。
官府人手不夠,管控觸角伸不進街巷村落。
這批本土混混,是最早一批主動歸降,主動帶路的當地群體。
靠著幫桂軍清剿殘匪,幫官府安撫土著,幫街區維持基礎秩序,攢下了不少的功勞。
那會兒南華根基不穩,人總是剿不完的,所以還是需要本地人銜接治理。
於是便順勢給了他們默許的權限。
久而久之,這群人就成了半官方的街頭勢力。
他們管攤位,管衛生,管市井瑣碎,甚至幫著疏導車流人流。
當然,他們也會收一點攤位費以及辛苦費。
換尋常混混,早就被連根拔了。
可他們沾著早年的功績,連著基層街道的人情,一直穩坐到現在。
但此一時,彼一時。
如今南華立國多年,定都長安也有八年。
國家體系成型,各地班子也都配齊,治理能力早就今非昔比,於是不再需要靠著帶路黨維穩。
相反,這些盤踞街頭的本土勢力,反倒成了地方治理的掣肘。
上面不想動刀硬清。
一來念著舊功,落得個卸磨殺驢的名聲不好聽。
二來貿然清洗,容易引發市井動盪,耽誤經濟發展。
當然,還有一個主要的問題,那就是這些本地的混混攀扯上了某些二代。
所以從上到下,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反正他們也不一會搞出亂子來,甚至還有時候幫助警察辦案。
從去年開始,一個契機來臨,那就是趙大強這些移民的到來,根本不服從什麼管教。
交了兩個月的保護費之後,他們也熟悉了長安的街頭巷尾,於是開始動了歪心思。
他們不知道長安的水有多深,也不在乎誰是誰的關係,他們只會用最簡單的方式拿自己想要的東西。
市局的領導也看到了這個機會,於是默許外來移民勢力紮根,用新人對沖老人。
他們想用北方移民的血性,將現有的格局給打破,到時候就能順理成章的將某些人給剷除掉。
趙大強的山東幫,老黑的山西幫,就是在這種半放任的環境裡,慢慢做大的。
否則就憑他們這些個攤販,哪裡會成長的這麼快速。
警局所有人都清楚,街頭多了兩撥狠角色。也清楚他們搶攤位,爭地盤,時不時就聚眾鬥毆。
但大半年來,兩邊都守著一條底線。
不碰販毒,不搞無辜的人命案子,不觸最底線的惡性犯罪。
既然沒有鬧出滔天動靜,又能順勢制衡本土舊勢力,市局就當做沒發生。
平日裡只交給轄區派出所口頭約束,敲打兩句,並沒有上綱上線徹查。
說穿了,這就是上層默許的制衡手段。
可這次戒嚴排查,情報司摸到的東西,徹底打破了這份微妙的平衡。
李偉拍了拍手掌說道:「以前我們以為他們只是打架搶地盤。
但情報司暗查確認,這兩撥人,私藏了不少的槍械。」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輕了幾分。
在場的人都知道,民間有散槍,在南華不算稀奇。
鄉下村落,偏遠莊園,百姓家裡藏一把步槍防身,是常年遺留的老問題。
但長安不一樣。
這裡是國都,是天子腳下。是整個南華槍枝管控最嚴,巡查最密的地方。
尋常百姓,沒人敢在都城私藏槍械。更沒人敢成群結隊,批量囤積武器。
本土那些盤踞多年的地頭蛇,再囂張也只敢動動拳腳,耍耍棍棒。
他們背靠半官方身份,最懂規矩,最惜性命,絕不敢碰槍械這條死紅線。
偏偏這批新來的北方移民,膽子大到沒邊。
他們是真正的過江龍,無根基,無牽掛,無人情羈絆。
警局一直以為,這只是普通的江湖爭鬥。
誰也沒料到,他們暗地裡,早就悄悄囤積了一批硬傢伙。
「戒嚴這幾天,為什麼沒出事?」
李偉沉聲發問,又自己接了下去。
「不是他們善良,是他們懂事。這種國家級外事場合,誰敢露頭鬧事,誰就是自尋死路。」
甘迺迪訪華的高壓管控之下,兩幫人極其識趣,老老實實裝了幾天順民。
也正是這波刻意的隱忍,讓情報司警惕了起來。
能做到令行禁止的幫派,絕對不是烏合之眾。他們有組織,有紀律,有規劃。
平日裡的爭鬥,不是無腦胡鬧,是穩步擴張地盤。
最致命的是,他們手裡有槍。
以往的街頭鬥毆,頂多流血受傷。
一旦矛盾徹底激化,私槍一旦亮相,就是驚天大案,同樣是撼動都城治安的滔天隱患。
李偉合上密件,語氣乾脆利落:
「上面的意思很明確,本土舊勢力,可以暫時不動,繼續維持原有秩序。
但這批北方移民幫派,必須徹查到底。重點就兩個,找人,繳槍。」
原本是拿來對沖舊勢力的棋子,現在棋子長出了獠牙,敢私藏軍械,誰敢放任不管?
會議結束,一眾警員紛紛起身領命,快速奔赴各個轄區街巷。
夜幕漸沉,華燈初上。
長安城郊的某個獨棟別墅里。
沙發上斜靠著一名眉眼矜傲的年輕男人,正是長安城工商體系主官劉家的獨子。
他身邊還站著一名年輕人,正是市局刑偵處的一名警員。
「劉少,市局剛開完會,全城動了。情報司查實山東、山西兩幫移民私藏槍械,上頭下令,全城徹查,務必清繳人員和武器。」
話音落下,劉少沒有半分意外,反倒仰頭低笑出聲,笑意里充滿了胸有成竹的快感。
「終於動了。」
他端起手邊的清茶,輕輕抿了一口,語氣倒是輕描淡寫。
「他們私藏槍械的線索,就是我遞出去的。戒嚴那幾天,我就讓人把消息捅去了情報司。」
年輕警員猛地一愣,滿臉不解。
他沉默片刻,還是忍不住開口發問:「劉少,屬下看不懂。
既然早就摸清了這幫移民的底細,咱們完全可以直接帶人拿下趙大強那幫人,還能給底下兄弟們掙個功勞,何必繞這麼大的圈子?」
劉少放下茶杯,搖了搖頭:「你啊,還是只看得見眼前的一畝三分地。」
「你當真以為,這只是抓幾個混混,繳幾支破槍的小事?」
「梁宏那老東西,跟我們劉家不對付不是一天兩天了。
他作為市局的局長,早就盯著【城市管理員】這個資源了。」
「他很聰明,知道硬來沒用。我們劉家分管工商體系,盤根錯節,級別差距不大,硬碰硬只會兩敗俱傷。」
「所以他就玩陰的,搞制衡。故意放任這批北方移民做大,拿這群無根無基的過江龍,對沖我們家扶持的街頭勢力。
等兩邊斗得兩敗俱傷,他再出來摘桃子,順理成章清洗我們的人。」
年輕警員聽得心頭震動,這才徹底明白其中的是非曲折。
劉少繼續冷笑開口:「他想借棋子毀我的盤?那我就先把棋子廢掉。大強這幫人,是他精心養出來的刀。
現在我把私槍這條死線捅出去,不用我動手,不用我沾手半點因果,他梁宏自己就得親手把這把刀折斷。」
「全城清查,徹底剷除移民幫派,看似是治安整治,實則是他苦心布局半年的制衡棋局,徹底付諸東流。」
「他想借力打力,我就毀他所有借力。讓他苦心布局半年的制衡棋局,徹底付諸東流。」
客廳里一時安靜下來,年輕的警察也擦了擦頭上的冷汗。
這才是博弈,不是打打殺殺,不是搶功立功,是讓對手所有的謀劃,全部白費,白白耗盡心神,最後一無所獲。
想到平日裡玩世不恭的劉少,他才明白沙發上這個比自己還小兩歲的人有多厲害。
而趙大強、老黑那群還在街頭對峙,盤算著搶地盤的北方漢子,至死都不會明白,
他們引以為傲的血性和底氣,從始至終,都只是別人棋局裡,用來反噬對手的犧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