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政務剛清完,商務部主樓的人流漸漸散去。
整棟辦公樓也熄去了日間的喧鬧,只剩下走廊里偶爾響起的腳步聲,輕得不敢落地。
胡從廣的辦公室大門半掩著,沒有開燈,天光透過窗戶斜斜地落了進來,落在深色的實木桌面上。
桌面上還擺著兩份今日準備在內閣會議室匯報的文件。
一份是非洲西海岸新增港口的通航報備,一份是上半年的工業品出口歐洲的稅收細則。
胡從廣躺在椅子上,一隻手搭在文件邊緣,目光看向窗外錯落有致的官衙飛檐上,一動不動。
商務部應該算是南華最繁忙的部門了,掌握了全國所有的經濟工作。
可最近幾天,張文東這個總理大臣每日點卯之後,就不見蹤跡,一下子整個承天門內風言風語了起來。
平日裡開不完的會議,這幾天倒是清靜了許多。
張允琛這一檔子的事情,看來搞得這個內閣總理焦頭爛額了,只是不知道總統是怎麼想的。
胡從廣本來也沒有心思想覬覦那個位置,畢竟自己也已經是位高權重了。
可只有身在最頂層的人才清楚,朝堂從來沒有真正的局外之人。
若是張文東提前下台,誰會接任?
沈昌煥還是胡文謙?
至於譚何易,被胡從廣首先給排除掉了。
他資歷最低,而且還是軍人,以總統的性子,絕對不會讓他再進一步。
還有財政部部長胡文謙,只會打算盤,而且六十好幾了,年齡太大,也不適合。
正思索間,三聲輕叩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商務部辦公廳主任林敘,也是胡從廣一手提拔的心腹。
「部長。」林敘推門而入,進門第一件事便是回身合嚴房門,一絲縫隙不留。
屋內瞬間更靜了。
林敘走到辦公桌前,輕聲說道:「部長,消息坐實了,張允琛連夜被督查院帶走,恐怕出不來了。」
胡從廣眼皮都沒抬一下:「這朝堂上下都怎麼討論這件事的?」
他開口的語速很慢,音色沉穩,聽不出喜怒。
「大多數人都覺得,只當是紈絝惹禍,鬧騰幾天就過去了。」林敘頓了頓,刻意壓低了聲音:
「內閣辦公廳的那幾位,嗅覺都靈得很。我悄悄問了,都不敢說話,也沒人公開議論,可私下裡,全都動起來了。」
胡從廣這才緩緩側過頭,看向他:「動什麼了?」
「都在押沈部長。」林敘小聲說著,
「現在有很多聲音都默認張家大勢已去。張家子弟觸碰底線,屬於不治之罪。
總理大人就算不被追責,也徹底失了擔任內閣首輔的資格。」
胡從廣靜靜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林敘看著他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心裡越發著急,忍不住往前半步。
「部長,咱們不能再坐得住了,不少人都開始在站隊了。」
「您在商務部十一年,現在全國經濟增長的這麼快,國庫年年增收,政績沒人能比。論功勞,您不輸任何人。」
「可現在朝堂上下都給您貼了標籤,說您是專才,不是相才。
說您....只會經商,不會理政,不會平衡大局。
再這麼冷眼旁觀,這一波風口,咱們就徹底錯過了。」
屋內安靜了片刻。
胡從廣終於鬆開指尖,抬手輕輕敲了敲桌面。
一聲輕響,壓下了林敘所有的急切。
「急什麼。」他淡淡開口。
林敘沒有放棄,繼續勸說道:「部長,您今年才五十五,年富力強,若是再等一屆,年紀就耗不起了。
沈部長一旦坐穩勢頭,日後咱們再想爭,就半點機會都沒有了。」
「你覺得,沈部長能坐得穩?」胡從廣反問了一句。
林敘愣了一下,隨即點頭:「眼下看著是穩的。
他無派系牽絆,行事規矩,從不冒頭犯錯,總統向來喜歡穩妥務實的臣子。
比起根基深厚的老派系,他確實是最優選擇。」
胡從廣微微搖頭:「穩妥,有時候不是優勢,是短板。」
胡從廣抬眼,望向窗外遠處的承天門方向,語氣平緩無波。
「你以為總統這次動張允琛,只是為了幫一個紈絝子弟?」
林敘遲疑搖頭:「屬下以為,是整治基層灰色亂象,為城管新政鋪路。」
「只說對了一半。」胡從廣道。
「總統真正要動的,是舊秩序。」
「張文東能穩坐內閣多年,靠的是平衡派系,息事寧人。
可現在,舊的基層秩序爛了,市井私權泛濫,流民堆積成患,舊的制衡手段,已經沒用了。」
林敘聽得心頭一震:「您的意思是,總統不想要第二個張文東?」
「對。」胡從廣應聲乾脆。
「沈昌煥太會穩局,太會不得罪人。他能平衡朝堂,卻破不了積弊。眼下朝堂最缺的,不是守局之人,是破局之人。」
林敘瞬間明白了幾分,可依舊滿心顧慮。
「可就算如此,咱們也得主動出手啊。現在所有人都在站隊,咱們一動不動,外人只會覺得咱們底氣不足,主動放棄角逐。」
「主動出手,出什麼手?」胡從廣看向他。
「跟風站隊,跑去表態?還是跟著眾人一起踩張家一腳,博取好感?」
林敘一時語塞。
胡從廣淡淡一笑:「你記住,大風大浪面前,最忌諱的就是群臣躁動,投機跟風。」
「總統年紀不大,但是看人很準。滿朝文武人人趨利避害,人人搶著蹭風口,他看得清清楚楚。誰真心做事,誰假意投機,藏不住的。」
林敘低聲道:「可咱們一直不動,政績再好,也始終是理財之臣,沾不上宰輔的大局。」
「所以,我們要換個法子。」胡從廣語氣沉了幾分。
林敘立刻上前一步,神色鄭重:「請部長指點。」
胡從廣抬手,指了指桌角空白的稿紙。
「你還記得總統早前說過的話吧?兩千萬北方移民,誰能穩住、治理得當,誰就有資格進一步。」
「屬下記得。」
「現在南華最大的問題是什麼?不是外交,是內部。
兩千多萬移民湧進來,安置、就業、治安、管理,這些事沈部長沒做過,他也沒有相關經驗。
這個位置,現在需要的是一個懂經濟,懂基層運作的人。」
「您的意思是?」林敘不解道。
胡從廣看了他一眼,緩緩說道:
「人人都只想撿安穩的政績,沒人敢啃硬骨頭,所以我們要拿出一份別人拿不出來的東西。
把城市管理和經濟統籌放在一起,說不定就有機會在總統心裡占據一個位置。」
「別人看流民,是動亂源頭、是治安包袱、是不安穩的因素。」
「我看流民,是人力、是剛需、是城市擴容的根基,是盤活基層經濟的活水。」
林敘眼神驟然一亮,瞬間懂了他的心思。
「部長的意思是,用經濟手段,解決基層民生亂象?」
「沒錯。」
胡從廣身子微微前傾,褪去了方才的鬆弛,多了幾分銳利。
「市井之所以滋生幫閒,滋生灰色私權,說到底,就是沒有合理的安排,只是一味的分田分地,純屬浪費。」
林敘聽得連連點頭:「是這個理!治標不治本,永遠清不完亂象。」
「城管新政,是治標。」胡從廣緩緩道。
「整治市容,收回公權、取締私權,這只是表面整治。想要徹底根除亂象,必須治本。」
「就業穩,則民心穩。民心穩,則市井穩。市井穩,則朝堂穩。」
林敘眼神越發炙熱:「屬下明白了!部長是想把商務部的產業布局、外貿產能,和移民安置、市井就業綁定在一起!」
胡從廣頷首。
「我掌管商務十一年,手裡握著全國產業布局、外貿訂單以及工業產能。
別人管不了的民生根基,我能管。別人解決不了的流民亂象,我能解決。」
「沈昌煥能穩朝堂平衡,可他想要穩住民生根基,還得從經濟層面下手,從這裡看,我們就占據了先機。」
林敘語氣激動道:「這就是您的破局之道!只要這套方案落地,您就不再是只會做生意的商務部長,是能安民生、定基層、穩天下的宰輔之才!」
激動過後,他又很快冷靜下來,皺起眉頭。
「只是部長,現在時機合適嗎?朝堂人人盯著相位,此刻我們貿然拋出新政,會不會太過張揚,惹人非議?」
胡從廣聞言,淡淡吐出兩個字。
「不急。」
林敘一愣:「不急?」
「現在所有人都在搶風頭,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冒頭。
讓他們爭,讓他們吵,讓他們一個個跑到總統面前投機賣好。」
「風頭出盡了,浮躁露盡了,總統自然看得清楚,這群人只能共安穩,不能共變局。」
林敘瞬間通透:「屬下懂了!我們要等,等這波朝堂躁動徹底過去,再拿出萬全之策!」
「對,現在出手,是跟風爭功。日後出手,是雪中送炭。我不等別人給我機會,我等局勢露出破綻。」
「城管新政落地必然受阻,基層亂象不可能靠一紙政令根除。
等總統發現,只靠行政壓制治不了根,滿朝文武無人能解民生困局的時候,就是我出手的時候。」
林敘聽得心神震動,低聲嘆道:「部長這份城府,朝堂無人能及。」
胡從廣沒有接話,轉而叮囑道:「你接下來去做三件事。」
「屬下請吩咐。」林敘躬身聽命。
「第一,把非洲航線、歐洲外貿的新增產能統計出來,整理成冊,標註清楚可下沉的產業崗位。」
「第二,暗中摸排長安周邊移民聚居區的人口結構、勞動力數量、無業流民規模,數據要細,要實,不能有半點虛假。」
「第三,將長安城區所有街麵攤位、流動商販、幫閒人員,全部登記造冊。
按行業區域和規模劃分,選一個區先試行,半年後評估效果,再逐步推廣」
「是!」林敘應聲乾脆。
胡從廣看著他,笑道:「別人爭一時長短,我爭一世格局。你要是將這個事情做好了,倒是能外放當個司長。」
林敘興奮過過後,遲疑道:「那沈部長那邊,我們完全不用理會嗎?」
「理會作甚。」胡從廣淡淡道,「他走的是穩臣之路,我走的是治世之路。」
「總統要改制,要破局,要根除積弊,終究要選能做事的人,不是會平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