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張允琛被督查院悄無聲息帶走,剛好過去整整半個月。
這半個月裡,長安城裡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流一直在底下翻湧。
上面沒有傳出半點風聲,各級政府依舊照常辦公,街上行人往來如常,看不出絲毫異動。
普通老百姓大多只隱約聽過,前段時間城東碼頭出過一場槍戰,死了不少的人,過後就沒了下文。
沒人知道那場市井暴亂牽扯多大,更沒人想得到,連內閣首輔張大人都差點下台。
清晨的朱雀大街,日頭剛出來,霧氣還沒散盡。
沿街的早點攤販陸續出攤,蒸籠冒著白氣,油條油鍋滋滋作響。
趕路的上班族,買菜的老人,上學的學生,把整條街道襯得煙火氣十足。
和往日任何一個清晨,沒有半點區別。
直到街頭報童的沿街奔走叫賣,打破了這份尋常的平靜。
「晨報!晨報!都城特大掃黑通報!建國以來最大地下黑勢力徹底覆滅!」
清亮的喊聲穿透晨霧,落在每一個街角巷尾。
這個噱頭太吸引人了,路人紛紛駐足,掏錢買報。
不過片刻,幾乎每個攤販以及街邊閒聊的百姓手裡,都多了一份印著重磅紅頭通報的南華晨報。
報紙明文寫明,本次徹查打掉的團伙,是南華建國以來,
盤踞都城時間最長,覆蓋範圍最廣,涉案金額最大的涉黑團伙。
通報附帶的清查清單,更是觸目驚心。
專案組歷經半月深挖徹查,一舉查封涉事主體企業七家。
其中包含三家高端連鎖酒店,四家對外經貿公司。
另有十二家隱匿在都城各處的白金瀚歌舞廳,全部查實為涉黑團伙洗錢、斂財的據點。
該案累計查處非法涉案資金高達十六點八億南華元。
報導末尾,白紙黑字公示了最終判決結果。
團伙首要主犯,依法判處死刑。
以原長安市副市長劉雲天為首的公職保護傘群體,涉嫌徇私枉法、包庇黑惡、濫用職權、收受巨額賄賂。
數罪併罰,判處死刑。
沒有介紹身份,只是說了一下性別和年齡,算是給張文東一個顏面。
某個早點攤前,一群百姓圍著報紙,你一言我一語,議論聲此起彼伏,越聊越熱鬧。
擺攤賣包子的中年漢子,手上還沾著麵粉,盯著報紙上的文字看了許久,長長嘆了口氣。
「好傢夥,我就說這長安街頭的水,比咱們老百姓想的深多了。」
旁邊炸油條的老師傅搖了搖頭,語氣複雜,並沒有拍手稱快。
「黑勢力是不假,收錢也是真收錢。可平心而論,這幫街頭幫閒,這些年做事也算是實在。」
這話一出,周圍早點攤的老闆紛紛點頭附和。
「是啊,他們每個月收我200塊的攤位費,雖然說從最開始的20塊漲到現在的兩百,但收了錢,就真的管事。」
「以前街上有人搶攤位,扯皮打架還有地痞騷擾,官府沒人管,衙門懶得管,都是這幫幫閒出面調停。
沒人欺負我們小攤販,沒人敢來白吃白拿,街巷裡也算安穩。」
旁邊一個年輕的擺攤小哥接過話:「以前沒規矩的時候,他們就是規矩。
雖然是野路子規矩,好歹講道理,不胡亂為難我們底層人。」
「現在好了,一窩端了,舊的人全沒了,官方又新立了部門。
我怕以後規矩多了,條條框框卡死,咱們小攤販的日子反倒更難了。」
眾人的議論,沒有無腦狂歡,沒有一味叫好。
官方掃黑,是為國除害,是整頓亂象,是天大的好事,所有人都懂。
可落在普通人的生計上,他們對惡人的消失拍手稱快,但也擔憂「新規矩的約束」。
報紙的最後一版,清晰刊登了一條全新的政務公示,對應著這次徹底的掃黑清掃。
南華內閣正式批覆,全國成立全新常設行政部門——城市綜合管理部。
後續都城及全國各大城市,將逐層落地城市綜合管理執法隊伍。
在老百姓看來,官府這是將以往街頭幫閒私下幹的事,以後全部歸官方直管。
「這下真的是緊箍咒來了。」包子攤老闆苦笑著搖頭。
「以前私人收錢,好歹能商量,人情世故都好說。
換了人管,規矩是不是就不一樣了?
別到時候走了一個收費的,又來了一個收費的,搞不好還得罰款呢。」
有人焦慮,就有人樂觀。
「嚴是嚴了點,規矩多是真的。但總比以前地下勢力一手遮天要好。」
「以前那幫人想漲費就漲費,想攆人就攆人,沒人管得了他們。
現在歸了官府,至少規矩擺在明面上,不怕暗地裡面下黑手,搞欺壓。」
街頭百姓的議論此起彼伏,褒貶不一,心思各異,他們的所思所想,都是以自身利益為主。
這半個月以來,長安城內發生的巨變,遠不止打掉一個頂級涉黑團伙這麼簡單。
全城自上而下,開展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地面大掃除。
原本盤踞在萬年區、萬祥區、長安區、東西城郊的各路地下勢力以及市井地頭蛇,
李佑林下令出動守備部隊挨個摸排,真的是沒有一絲情面可講。
半個月時間,累計抓捕各類涉黑閒散人員五千餘人。
其中單單是常年遊走街巷,代管基層秩序的幫閒人員,就有兩千餘人。
官方沒有對這批人從輕發落,也沒有在都城就地關押浪費資源。
他們都被統一登記,全部流放至遙遠的索羅門群島。
城東槍戰事件的始作俑者趙大強一眾流民武裝,早在事發當日就被駐軍當場擊斃,屍骨無存。
整場都城動盪,所有人都付出了代價,倒是有一個人,結局讓人意想不到。
有人指著報紙上這個名字問道:「梁宏是誰?」
「市局的局長。」
「那他貪了多少?」
「報紙上沒說貪污。說他監管失職,沒有及時制止趙大強那些人的發展,導致長安街面出現武裝抗法、警員殉職。」
「那他是被冤枉的?」
「不知道,但他家底查過了,存款只有一百多萬。在這個位置上幹了這麼多年,就攢了這麼點錢,恐怕是真的沒貪。」
另一個人接過話:「沒貪沒貪,那他怎麼還被貶到所羅門去了?」
「上面有人要擔責任。他不是主犯,但他是主管,趙大強那幫人是在他的治上發展起來的。
你把趙大強那批人養成了氣候,你就有責任。」
買報紙的人沉默了一會兒,把報紙折好夾在腋下:「那他也挺冤的。」
旁邊一個人接話:「冤什麼冤。趙大強那幫人不是在梁宏眼皮子底下起來的?
那些槍是誰放出去的?那些人在長安街頭發展了大半年,他就沒想過管管?」
眾人想了想,倒也覺得挺有道理的。
這場席捲全城的掃黑風暴,從頭到尾查下來,專案組翻遍了他的家產和帳目,最終查實,梁宏身家清白。
他只是太想進步了,孤身的力量難以對抗那些大人物,只能用這種養蠱的方式,最終釀成大禍。
這個結果,倒是讓李佑林特意網開一面,這種不貪的人,難得一見。
於是,李佑林硃筆一划,讓他去所羅門當局長,正好管理那些從長安過去的罪犯。
街頭的風慢慢吹過,帶來一陣陣熱風。
那個賣早點的小販,收拾著手裡的工具,低聲嘆了一句:
「舊的爛根拔了,是好事。就是不知道,新來的規矩,能不能真的為咱們老百姓著想。」
「那得看這個城管部門怎麼管。如果管得好,比那些人在的時候強。如果管不好……」
旁邊的人沉默不語,沒人能給出答案。
朝堂之上的權謀博弈和權力更迭,距離底層百姓太過遙遠。
他們看不懂上面的風起雲湧,看不懂總統的破局之策,看不懂內閣的暗中角逐。
他們只知道,往後的長安街頭,再也沒有私下收錢辦事的幫閒。
取而代之的是持證上崗,依規執法的綜合管理隊伍。
當天中午,長安城區的街道上出現了新的告示。
告示貼在各個路口的公告欄上,上面寫著:
城市綜合管理部門籌備工作已完成,即日起正式掛牌成立。
主要職責包括維護城市市容環境衛生、管理街麵攤點商戶、規範流動商販經營區域、監督沿街商戶門前三包責任落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