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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9章 德欽丁的不服

2026-09-08 12:54:34 作者: 晉東南

  下緬甸,內比都。

  夏季的夕陽,落得十分緩慢,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壓住了街巷白日的喧囂。

  往日這個時辰,攤販收攤,行人歸宅,街巷只剩零星動靜,今日卻格外嘈雜。

  街口立著一塊嶄新的白漆木牌,是三天前自治區公署統一落地的城市綜合管理新政公示牌。

  公示內容很簡單,徹底取締地方一切私設街巷管護人員。

  所有崗位一律公開考核招錄,之前混跡街巷的閒散人員,一律不得錄用。

  這塊牌子,像一根釘子,死死扎進了內比都維持數年的微妙平衡里。

  自從1954年昂敏那一槍擊斃吳努之後,緬甸被拆分上下緬甸兩大自治區以及若開邦自治區。

  當初日內瓦會議召開在即,南華急著想在國際上將這片領土「變現」,不得不採用自治區的法子。

  否則這片土地上還有一千多萬的人,實在是不好處理。

  七年時間,內閣(中央)政府始終在邊地推行漢化教育。

  新式學堂和醫院遍布全城,讓窮苦百姓和孩童有學上,能治病。

  這套教化,慢慢浸染著年幼的孩童,讓新一代邊地子弟漸漸靠攏中原體系。

  但對早已成型並且根深蒂固的成年緬族群體而言,

  短短七年的教化,不足以磨滅亡國的隔閡,更無法消解他們對中央新政的牴觸。

  尤其是下緬甸自治區長官德欽丁,便是最典型的心態。

  亡國之後,他早已沒了銳意進取的心思。

  執掌自治區數年,他從不主動違逆內閣政令,也不搞明面對抗。

  他不再執著於復國,不再執念於亡國之痛。

  他唯一剩下的執念,就是替僅剩的緬族子民,守住最後一點生存空間。

  例如那花了自治區將近一半的財政,用於給予下緬甸修建各種福利措施。

  算是給亡國之後的本土族群,留了一點自主的餘地。

  這是他能給本土百姓,唯一的庇護。

  直到去年,內閣一紙公文,徹底擊碎了他所有的妥協。

  內閣下令,下緬甸必須承接三百萬北方移民落地安置。

  三百萬!

  

  整個下緬甸本土常住人口,不足四百萬。

  近乎一倍的外來人口要強行湧入,整片區域的土地和務工崗位,瞬間被擠壓。

  去年一整年時間,自治區掏空本地財政,日夜趕工搭建安置點以及配套基礎民生。

  人口結構一變,地界秩序立刻就變了。

  這些移民的勤勞加上適應性極強,半年來迅速擠占了街頭零工,短途搬運等各種各樣的生意。

  本土緬族百姓賴以生存的細碎生計被不斷壓縮,原本微妙的平衡也被打碎。

  原本已經釋然的亡國執念,在這一年裡,重新在德欽丁心底生根發芽。

  他不能接受,自己守護的僅剩子民,要被源源不斷的外來人口,一點點擠占生存根基。

  你要問不是還有上緬甸嗎?

  但是上緬甸可是昂敏,如今改名叫李昂了。

  作為總統的衛隊長,當眾槍殺吳努,開門獻城,歸順南華,所以他沒有退路。



  在他的帶領下,上緬甸的各級政府都掛著李佑林的畫像,每日都要敬禮鞠躬。

  就連昂敏的髮型和走路方式都在學李佑林,甚至還會說一口流利的柳州話。

  如今的上緬甸,已然走出了一條不一樣的道路,政績亮眼,屢屢被內閣點名表彰。

  但在德欽丁的眼裡,純粹的緬族只存在下緬甸了。

  當城管政策以一刀切的方式落地之後,成了最後的導火索。

  本來還以為城內這些不事生產只會收取「保護費」的人,還以為搖身一變能吃上皇糧。

  內閣政令嚴明,新的城市綜合管理崗位,全部統一考試招錄。

  這對德欽丁來說,這哪裡是什麼制度的更新?

  這不就是一次徹底的斷根嗎?

  這些連漢語都說不明白,漢字都不認識多少的人,怎麼可能考得上?

  舊的本土秩序被連根拔起,新的官方體系還有徹底的落地。

  中間巨大的權力真空,瞬間被積壓已久的矛盾填滿。

  傍晚六點半,城內各地的衝突徹底爆發。

  數百名被一刀切清退的本土管護人員,還有本地青壯聚集在安置區主幹道,推倒了街口的新政公示牌,封堵了移民安置區的出入口。

  幾名上崗不足三日的綜管隊員上前勸導,瞬間被人群圍堵圍困。

  地方府警接到警情火速馳援,但是警員抵達現場,也只敢在外圍警戒,不敢貿然突進。

  常規的警用器械,壓制零散糾紛還差不多。

  但是面對數百人的群體性聚集,根本無力處置。

  夜色漸濃,內比都自治區公署辦公樓依舊燈火通明。

  德欽丁端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捏著一杯微涼的清茶,靜靜聽著窗外遠處傳來的喧鬧聲。

  他的秘書快步走入辦公室,急促道:「長官,城裡局勢壓不住了。」

  「民眾上街聚集鬧事,牴觸新政推行,還圍堵執法人員。

  府警已經到場,但警力單薄,無法驅散人群。

  再僵持下去,很容易發生肢體衝突,甚至引發大規模騷亂。」

  德欽丁抬眼,目光落在桌面的新政批覆文件上,聲音低沉平緩:「有沒有出現傷人、打砸的惡性事態?」

  「暫時沒有。」秘書搖頭道,「但人群情緒越來越激動,聚集人數還在增加。

  現場沒有武裝力量震懾,一旦失控,後果不堪設想。長官,必須立刻請示武力介入。」

  屋內安靜了很久。

  德欽丁來到窗戶邊,眺望遠處的暴亂,心底翻湧著無數念頭。

  他正在面臨兩難的抉擇。

  如果他即刻上報,請兵鎮壓,騷亂頃刻可平。

  內閣還可能會稱讚他執行力強,懂得大局為重。

  可緬族百姓心裡僅存的一點溫度,會徹底涼透。

  他親手鎮壓自己的同族,日後再無顏面守護這片土地。

  如果他強行出面安撫,妥協退讓,到時候,數百萬漢人擁擠進來,各級政府都是漢人,這還叫什麼緬人的自治?

  他想賭一次,也想試探一次。

  作亂不是他的本意,他想利用底層民眾被逼到絕境的一次宣洩,用來試探內閣的態度。

  他想讓遠在千里之外的內閣看見,下緬甸不是無底的安置空地。

  四百萬人的土地,硬生生塞進三百萬移民,掏空財力人力,擠壓生存空間,本土百姓早已不堪重負。

  他寧願自己事後擔上「管控不力」的罪責,也不願親手撲滅同族百姓最後的呼聲。

  更重要的是,他在賭只要沒有流血慘案,內閣再怒,也不會遷怒整片本土族群。

  只會追責他這個主官。

  他一人擔責,保全萬民。

  這是他作為舊日總統,今日的守土官,唯一能做的補償。

  可是事態,往往不能隨著人心任意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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