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緬甸,內比都。
夏季的夕陽,落得十分緩慢,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壓住了街巷白日的喧囂。
往日這個時辰,攤販收攤,行人歸宅,街巷只剩零星動靜,今日卻格外嘈雜。
街口立著一塊嶄新的白漆木牌,是三天前自治區公署統一落地的城市綜合管理新政公示牌。
公示內容很簡單,徹底取締地方一切私設街巷管護人員。
所有崗位一律公開考核招錄,之前混跡街巷的閒散人員,一律不得錄用。
這塊牌子,像一根釘子,死死扎進了內比都維持數年的微妙平衡里。
自從1954年昂敏那一槍擊斃吳努之後,緬甸被拆分上下緬甸兩大自治區以及若開邦自治區。
當初日內瓦會議召開在即,南華急著想在國際上將這片領土「變現」,不得不採用自治區的法子。
否則這片土地上還有一千多萬的人,實在是不好處理。
七年時間,內閣(中央)政府始終在邊地推行漢化教育。
新式學堂和醫院遍布全城,讓窮苦百姓和孩童有學上,能治病。
這套教化,慢慢浸染著年幼的孩童,讓新一代邊地子弟漸漸靠攏中原體系。
但對早已成型並且根深蒂固的成年緬族群體而言,
短短七年的教化,不足以磨滅亡國的隔閡,更無法消解他們對中央新政的牴觸。
尤其是下緬甸自治區長官德欽丁,便是最典型的心態。
亡國之後,他早已沒了銳意進取的心思。
執掌自治區數年,他從不主動違逆內閣政令,也不搞明面對抗。
他不再執著於復國,不再執念於亡國之痛。
他唯一剩下的執念,就是替僅剩的緬族子民,守住最後一點生存空間。
例如那花了自治區將近一半的財政,用於給予下緬甸修建各種福利措施。
算是給亡國之後的本土族群,留了一點自主的餘地。
這是他能給本土百姓,唯一的庇護。
直到去年,內閣一紙公文,徹底擊碎了他所有的妥協。
內閣下令,下緬甸必須承接三百萬北方移民落地安置。
三百萬!
整個下緬甸本土常住人口,不足四百萬。
近乎一倍的外來人口要強行湧入,整片區域的土地和務工崗位,瞬間被擠壓。
去年一整年時間,自治區掏空本地財政,日夜趕工搭建安置點以及配套基礎民生。
人口結構一變,地界秩序立刻就變了。
這些移民的勤勞加上適應性極強,半年來迅速擠占了街頭零工,短途搬運等各種各樣的生意。
本土緬族百姓賴以生存的細碎生計被不斷壓縮,原本微妙的平衡也被打碎。
原本已經釋然的亡國執念,在這一年裡,重新在德欽丁心底生根發芽。
他不能接受,自己守護的僅剩子民,要被源源不斷的外來人口,一點點擠占生存根基。
你要問不是還有上緬甸嗎?
但是上緬甸可是昂敏,如今改名叫李昂了。
作為總統的衛隊長,當眾槍殺吳努,開門獻城,歸順南華,所以他沒有退路。
在他的帶領下,上緬甸的各級政府都掛著李佑林的畫像,每日都要敬禮鞠躬。
就連昂敏的髮型和走路方式都在學李佑林,甚至還會說一口流利的柳州話。
如今的上緬甸,已然走出了一條不一樣的道路,政績亮眼,屢屢被內閣點名表彰。
但在德欽丁的眼裡,純粹的緬族只存在下緬甸了。
當城管政策以一刀切的方式落地之後,成了最後的導火索。
本來還以為城內這些不事生產只會收取「保護費」的人,還以為搖身一變能吃上皇糧。
內閣政令嚴明,新的城市綜合管理崗位,全部統一考試招錄。
這對德欽丁來說,這哪裡是什麼制度的更新?
這不就是一次徹底的斷根嗎?
這些連漢語都說不明白,漢字都不認識多少的人,怎麼可能考得上?
舊的本土秩序被連根拔起,新的官方體系還有徹底的落地。
中間巨大的權力真空,瞬間被積壓已久的矛盾填滿。
傍晚六點半,城內各地的衝突徹底爆發。
數百名被一刀切清退的本土管護人員,還有本地青壯聚集在安置區主幹道,推倒了街口的新政公示牌,封堵了移民安置區的出入口。
幾名上崗不足三日的綜管隊員上前勸導,瞬間被人群圍堵圍困。
地方府警接到警情火速馳援,但是警員抵達現場,也只敢在外圍警戒,不敢貿然突進。
常規的警用器械,壓制零散糾紛還差不多。
但是面對數百人的群體性聚集,根本無力處置。
夜色漸濃,內比都自治區公署辦公樓依舊燈火通明。
德欽丁端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捏著一杯微涼的清茶,靜靜聽著窗外遠處傳來的喧鬧聲。
他的秘書快步走入辦公室,急促道:「長官,城裡局勢壓不住了。」
「民眾上街聚集鬧事,牴觸新政推行,還圍堵執法人員。
府警已經到場,但警力單薄,無法驅散人群。
再僵持下去,很容易發生肢體衝突,甚至引發大規模騷亂。」
德欽丁抬眼,目光落在桌面的新政批覆文件上,聲音低沉平緩:「有沒有出現傷人、打砸的惡性事態?」
「暫時沒有。」秘書搖頭道,「但人群情緒越來越激動,聚集人數還在增加。
現場沒有武裝力量震懾,一旦失控,後果不堪設想。長官,必須立刻請示武力介入。」
屋內安靜了很久。
德欽丁來到窗戶邊,眺望遠處的暴亂,心底翻湧著無數念頭。
他正在面臨兩難的抉擇。
如果他即刻上報,請兵鎮壓,騷亂頃刻可平。
內閣還可能會稱讚他執行力強,懂得大局為重。
可緬族百姓心裡僅存的一點溫度,會徹底涼透。
他親手鎮壓自己的同族,日後再無顏面守護這片土地。
如果他強行出面安撫,妥協退讓,到時候,數百萬漢人擁擠進來,各級政府都是漢人,這還叫什麼緬人的自治?
他想賭一次,也想試探一次。
作亂不是他的本意,他想利用底層民眾被逼到絕境的一次宣洩,用來試探內閣的態度。
他想讓遠在千里之外的內閣看見,下緬甸不是無底的安置空地。
四百萬人的土地,硬生生塞進三百萬移民,掏空財力人力,擠壓生存空間,本土百姓早已不堪重負。
他寧願自己事後擔上「管控不力」的罪責,也不願親手撲滅同族百姓最後的呼聲。
更重要的是,他在賭只要沒有流血慘案,內閣再怒,也不會遷怒整片本土族群。
只會追責他這個主官。
他一人擔責,保全萬民。
這是他作為舊日總統,今日的守土官,唯一能做的補償。
可是事態,往往不能隨著人心任意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