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欽丁沉默了許久,還是遵從了內心的想法,說道:「不用上報。」
秘書猛地一怔:「長官?」
「新政是內閣定的,亂子是新政逼出來的。」德欽丁語氣平淡,沒有半分遮掩,
「地方民情,本就該先由地方自行疏導。新政剛落地,民心有隔閡,有牴觸是正常的。先觀望,不必急著動武。」
秘書瞬間懂了他的心思,但他可沒有德欽丁那麼淡定。
別的不說,這城外就駐紮著一個師將近萬人的兵力。
七年前馬拔萃率軍進城,殺的整座城市片甲不留的事情還歷歷在目。
他著急說道:「可任由局勢蔓延,一旦徹底失控,罪責只會更大。一旦事態擴大,我們承擔不起責任。」
「責任我擔。」
短短三個字,壓下了副官所有的話。
德欽丁微微閉眼,語氣帶著一絲疲憊:「地方治安之事,府警處置不力,自有警務系統上報追責。
駐軍調動權限,不在我自治區行政權責之內。該誰上報,便由誰上報。」
副官看著他孤寂的背影,突然想到了昂敏。
其實這幾年來,德欽丁幾乎不管事務,他一直以秘書的名義,管理著整個下緬甸政府。
若是自己下令,強行將那些試圖作亂的暴徒抓起來,完全可以制止動亂的發生,說不定還能......
隨後他將這個想法拋之腦後,自己只是一個貼身秘書,權力都來自德欽丁,也沒有昂敏那樣滔天的功績。
他輕輕地嘆氣一聲,悄然退出了辦公室。
城內的僵持,持續了整整一夜。府警徹底失去管控能力,只能被動圍守。
地方行政體系沉默不作為,維穩體系徹底癱瘓。
與此同時,內比都駐軍司令部。
相比於自治公署的沉靜,這裡再也無法坐視。
駐軍司令站在作戰室里,聽著前線參謀的匯報,面色冷峻。
「地方公署始終沒有上報險情,德欽丁沒有任何處置動作。城內騷亂持續擴大,警力完全失效。」
參謀看著司令,低聲道:「司令,再等下去,一定會出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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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過自治區行政體系,以駐軍司令部名義,直接向國防部、軍委會提交特級加急軍情。」
「是!」參謀不再多言,立刻轉身擬寫報文。
南華的軍政體系,劃分得極為嚴苛。
地方行政管民生、管治理,駐軍只管國土防務、邊境戍守。
沒有最高層級審批,哪怕城內大亂,駐軍也不得一兵一卒擅離營地。
深夜,南華內閣會議廳燈火通明。
張文東端坐主位,面前擺放著的,正是這份來自下緬甸駐軍司令部的加急軍情。
沒有人敢隨意開口,這可不是簡單的市井糾紛,是邊地新政落地以來,爆發的最嚴重一次內閣與地方的對立衝突。
張文東揉了揉泛紅的眼睛,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沉道:
「諸位都看到了,城管新政推行全國,中原各府、上緬甸、加里曼丹,雖有波折,但沒有出亂子。
唯獨這個下緬甸,連警察衙門都被沖了,現在還有時間,拿出一個方案出來,等天亮之後給總統裁決。」
自從張允琛被火速判決之後,張文東仿佛打了雞血一般,變成了工作狂魔。
也不知道是不是張文東故意打擊報復,這些平均年齡在六十歲的人,跟著這加班遭殃。
一時間,眾人喝著濃茶,沒有一個回應的。
片刻後,國防部長譚何易站了出來。
「總理大人,各位同僚,內比都當前的局勢,暴露了我們體制最大的短板。」
「城管新政收束了全國基層的民事秩序,取締了所有地方私設的管護力量。
初衷是整治市井,根除灰色勢力。但新政只有規制,沒有兜底的武力支撐。」
他環視一周之後,看向張文東:「城市綜管隊伍,權責僅限市容勸導、秩序規整,沒有強制執法權,更沒有武裝處置能力。
普通地方警力,編制有限,戰力更是薄弱,只能處置日常治安案件。
一旦出現群體性對抗、有組織的聚眾鬧事,立刻陷入無力的境地。」
張文東微微頷首,沒有插話,靜待他繼續言說。
譚何易繼續說道:「按照現行軍規,國防駐軍只戍邊、不理政。
地方但凡出現動亂,必須層層審批,總統終審簽字,方可調動兵力。
今晚內比都的局勢,從騷亂爆發到現在,已經過去四個時辰。
若是按照流程審批,再到總統簽字,就會錯過最佳時機。」
「一旦由民事騷亂演變成大規模群體性事件,足夠讓某些殘餘勢力藉機煽動民心,製造更大的對立。」
「譚部長說的有理,可有什麼解決辦法?」張文東耐著性子聽完,然後問道。
「諸位可知道美國有一個聯邦保護部隊?」譚何易說道。
此時的會議室的這些人,哪裡知道這個玩意?
譚何易不慌不忙的向眾人解釋了一遍。
聯邦保護部隊,擁有獨立的高風險事件處置權限,完全獨立於普通警察體系運作。
在這一年,全球範圍內都沒有成型的特警突擊隊伍。
美國知名的SWAT特種警務小隊,還要等到三年後才會立項組建。
但美蘇兩大強國,早已察覺到常規警力的局限性。
兩國都已摸索出專屬的精銳武裝偵緝隊伍,專門處置警方無力解決的高危暴力案件。
同時也避免了正規駐軍頻繁介入地方民政,打亂軍政平衡。
譚何易常年研讀各國軍政體系,對這套雛形制度瞭然於心。
他此刻的想法,就是參考了美國的特殊警察機制。
「所以,譚部長的意思是?」張文東開口問道。
譚何易說道:「我建議,組建一支特殊軍警隊伍。隊伍不歸屬地方警務體系,不歸屬常規駐軍序列。
直屬國防部統籌管理,內閣監督,平日裡可以當做城裡的守備軍,保家衛國。
日常不插手地方治安,只針對常規警力無法處置的場景。
例如群體性武裝抗法、大型地下團伙作亂、亡命匪徒暴力犯罪、新政落地引發的惡性對抗,皆由這支隊伍專項處置。」
「如此一來,小事有城管規整,常事有警力處置,大事有軍警兜底。
不用動輒調動國防駐軍,省去層層審批的繁瑣流程,能第一時間穩住局勢。」
話音落下,議事廳內依舊安靜。
張文東眼底掠過一絲隱晦的深意,他可是聽懂了譚何易話里的深意。
城管新政是文官集團一手推動的改制成果,徹底收攏了全國基層民生治理權。
如今邊地動亂,恰好給了軍方切入地方治理的絕佳契機。
這支特殊軍警,名義上打著補全制度漏洞。
但仔細想想,這到底是還不是譚何易借維穩之名,紮根地方基層,分割文官的治理話語權。
短暫的沉默後,張文東再次開口,語氣平緩:「想法可行,但權責必須劃清。」
「特殊軍警,僅限應急維穩以及處置惡性案件。
不得常態化介入地方民事,不得干預城管新政執法,不得插手市井日常秩序。」
「隊伍編制、調動權限、經費支出,全部由內閣終審。國防部只有統籌訓練之權,無獨斷調動之權。」
譚何易心中微微嘆息,自己一介武夫,果然搞不過張文東這個老滑頭。
他沒有反駁,微微躬身應聲:「總理大人所言公允,權責清晰,方能長治久安。」
兩人一來一回,看似公允議事,實則已然完成了新一輪權力的拉扯與制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