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槍令落地滿二十天,離上交期限越來越近。
紅河三角洲的興寧鎮,天天有人往鎮派出所跑。
興寧鎮在紅河三角洲段,離升龍城大約六十公里。
鎮子不是很大,沿河分布,主街只有一條,兩邊的房子多是平頂磚房,門口種著芒果樹。
鎮子外面是大片的稻田,水渠縱橫,田埂上每隔一段就有一棵柳樹。
這個鎮子的人都是同一年從南寧興寧縣遷過來的,當年第一軍就是駐紮在這裡。
在這個鎮上,十戶人家,八戶有從軍經歷,子弟不少在長安或是各單位做事。
鎮上出過不少校官將官,逢年過節,升龍城來的小車,常常一路開進鎮中。
所以,國家有什麼政策頒發,這些人都是第一個響應。
禁槍令貼到鎮公所門口的當天,來交槍的人排到了街對面。
大多數人家沒有猶豫,把槍擦乾淨了,扛在肩頭上就送到登記處來。
不過這些槍,大多數都是當年法國人撤退遺棄在田間地頭,被村民撿回去了。
登記處設在一間臨時騰出來的空屋裡,三張桌子並成一排,後面坐著鎮公所的人,桌上放著一摞登記簿。
「家裡放了十二年,沒什麼用處。上邊要收,那就拿去吧。」
警員拿過槍,低頭一筆一筆登記,說道:「多謝配合。」
這類法軍遺留的槍械,鎮上人大多願意上交。
對他們來說,這只是戰敗者丟下的東西,和自身沒有什麼牽扯。
短短十幾天,這一部分基本收繳完畢。
府里派來督查的人看過材料,當著鎮公所一眾官員的面,誇獎興寧鎮執行得力。
那時候所有人都以為,這件事很快就能了結。
當天下午,幾個穿就軍裝的老人緩步走到治安署外的大樹下,看著邊上排隊交槍的人。
梁老根站在人群當中,五十二歲,一身普通農人裝束,手掌布滿厚繭,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早年在湘西戰役的時候,他是張本一的警衛員。
身邊站著的幾個人,全是鎮上的退伍民兵。
立國作戰、平定胡越,大大小小的仗他們都上過。
他們家中存放的可不是法軍丟棄的破爛。
南華全軍換裝美式裝備之後,淘汰下來一批老式制式槍械。
按照當年軍方的規矩,立下戰功的退伍人員,可以帶回一支留在鄉里。
不少槍,是當年長官親手交到他們手上的。
那句話,這些老人到現在還記得。
「仗打完了,槍帶回去,守田,守家,守鄉里。」
當初那會兒,法國人被趕跑之後,當地土著宗族占地盤搶占熟田,各村地界糾紛不斷,私下械鬥屢禁不止。
那時候地方警務體系沒搭建起來,官府管不過來整片平原,當時駐防在升龍的是第一軍。
當時第一軍軍長還是張本一,為了穩住移民根基和田產,親自下令給農墾村配發槍械。
如今世道變了,可老人心裡的那桿秤,沒變。
此時的治安署所長,正坐在登記處後方的藤椅上,端著搪瓷茶缸慢悠悠喝著涼茶。
眼角餘光瞥見樹蔭下幾道熟悉的身影,他手裡的茶缸一頓,立馬起身,快步小跑迎了上去:
「梁伯,您幾位老人家怎麼過來了?這天這麼熱,怎麼不在家歇著?」
梁老根是誰?那是張本一的警衛員,隨便領出一個戰友出來,那都是輕輕鬆鬆拿捏住一個小小的所長。
也就是梁老根無兒無女,只想安安穩穩過完下半生,否則也不會待在這個小地方。
對待普通鎮民,他是公職所長,端得起架子。
對待梁老根這群老兵,他只是後輩,是辦事的小人物。
梁老根神色平和,沒有擺架子,也沒有動火氣,只是抬了一下下巴,努嘴到:「小張,我們過來問問規矩。」
所長連忙點頭哈腰,姿態放得極低:「您說您說,我聽著。」
「通告我們看了。私人的槍,一律要交。集體民兵庫房的槍,就可以留。」
「我就想問一句,我手裡這把槍,是張長官親手發給我護家的。」
梁老根拿著手裡那把白朗寧M1900,顛了顛道:「你說說,我這把擼子,該交不交啊?」
一句話問下來,所長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支支吾吾道:
「梁伯,這是國家政策,跟誰發的沒關係。不管是誰發的,現在都要統一收繳。」
「我知道是政策,我也沒說不交。我就是想問問,張軍長知不知道這回事。
他那年把自己的配槍遞給我的時候,跟我說的是——這槍歸你了。
現在你們要收回去,總得讓他知道一下吧?」
張所長心裡苦啊,張軍長可是前任國防部部長,他上哪問去?
但升龍城可是下了死命令,民兵以及村里公家的槍,可以放放,但私人就是不准擁有。
可是這種情況,算是咋回事?上面也沒有任何解釋說明。
在規矩和人情之間,這些基層夾在中間,兩頭都是理,兩頭都不敢得罪。
誰也不敢保證這裡面的有沒有人能將電話直接打到長安去。
妥妥的風箱老鼠,兩頭受氣。
所長搓著手,滿臉為難,語氣近乎討好:「各位大爺,道理我都懂,你們的功勞,我們鎮上所有人都記著。
可這條文是上面定的,我就是個跑腿辦事的,真的一點變通的權力都沒有。」
「上面要進度,我不敢拖,要不您幾位先將槍寄存在我這?我保證每天保養一遍,絕對不能有半點灰塵。」
說到底,這個所謂的禁槍令的一刀切,還是上面鬥法的原因。
因為譚何易和沈昌煥站在一邊了,禁槍令以及戶籍出行管控都是沈昌煥提出來的。
對於胡從廣一派,他們的勢力更在地方。於是各府不僅沒有陽奉陰違,反而積極的配合,搞一刀切。
上面的博弈,苦的是他們這些基層辦事的人。
梁老根看著他這副左右為難的模樣,沒有為難他,語氣依舊平靜:「小張,我們不是為難你,也不是抗法。」
「可部隊發給我們,讓我們守家衛國的槍,不能這麼糊裡糊塗的交出去。」
「你要是能拿出明文,說當年軍方授槍護鄉的舊規作廢,我們二話不說,全數上交,絕不囉嗦。」
所長徹底啞然,自己要是能拿到長安的批文,那還在這幹嘛?早就在警察總署高就了。
沒辦法,鎮公所只能如實整理材料逐級上報,把興寧鎮槍械的特殊來歷和老兵訴求,一字不落地遞到府衙升龍城。
升龍城已經不是軍方的地盤了,自從趙天明調走之後,當然,胡從廣也沒能拿到這個地方。
反而被一旁看戲的趙文東,下了手,安排人頂了趙天明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