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張文東辦公室。
張文東端坐案前,詳細的看著剛匯總完畢的全國槍械清繳報告。
秘書躬身立在一側,輕聲匯報導:
「全國禁槍政令推行一個月,全國累計收繳各類槍械二十一萬七千餘支。
其中絕大部分為法軍撤退遺留的老式制式步槍、短銃。
另有零散迫擊炮、手雷、爆破炸藥等戰時遺留軍械,均已統一入庫封存。」
「總體收繳進度順利,北邊紅河、東部沿海工業區配合度最高。
但南疆以及西南各地,陸續傳回異議文書,民間牴觸情緒正在逐步抬頭。」
張文東垂眸掃過紙面密密麻麻的數字,目光沒什麼起伏。
二十萬支槍,看著是新政的亮眼政績,可在他眼裡,不過是浮於表面的虛功。
戰爭結束才多久?54年才結束的緬甸戰爭。
亂世餘燼未涼,南北遍地戰時遺留軍械,民間暗藏的武器存量,遠不止帳面這些數字。
沉默片刻,秘書忍不住輕聲發問:「大人,屬下一直有個疑問。
我看那美利堅民間槍枝自由流通,民眾可合法購槍持槍,社會也未見大亂。
為何我們南華,非要行如此強硬的全部清繳,不留半點彈性?」
這個問題,是當下很多公職人員的共同疑惑。
下面的輿論也常有議論,覺得南華政令過於嚴苛,不如西式體制寬鬆自由。
張文東抬起頭,眼神中精光一閃,緩緩開口:
「美利堅的槍枝自由,是建立在百年穩定、基層自治成熟以及社會結構固化的基礎上。」
「但南華不一樣,這片土地上的每一支槍,都不是普通器械。
它們可能會成為亂世的餘威,割據的底氣,甚至是自治的武力根基。」
「西方治國,求的是個體自由;華夏曆代治國,求的是江山穩固。
最關鍵的是從北邊移民過來的人有兩千多萬,誰也不知道裡面還有沒有趙大強那樣的退伍兵。。
一旦地方災情動亂,這些散落的槍枝,瞬間就會變成顛覆秩序的利刃。」
「秦收天下兵鋒以定乾坤,漢削地方武備以固中樞,歷朝歷代,皆是如此。
所謂鳥盡弓藏、偃武修文,不是涼薄,是立國固本的鐵律。
亂世需兵,治世禁戈,這是南華從紛亂里走出來,必須要做的取捨。」
秘書聞言默然,只覺得自己學的地方還有很多,他忽然有點想去基層看看。
秘書繼續問道:「可是現在下邊已經有聲音了。興寧鎮那邊傳來的消息說……」
「我已經知道了。」張文東打斷了他,「你只需要做好記錄,把各地的執行情況匯總上來,其他的一律不要干預。不該問的別問,不該插手的別插手。」
秘書心頭一緊,連忙抬頭:「眼下異議已經擴散,不少鄉鎮出現群體性僵持,再放任下去,恐怕會引發民怨,動搖新政根基。」
「動搖不了。」張文東淡淡搖頭,唇角勾起一抹極淺的笑意,
「這攤子事,本就是沈昌煥主動攬下的政績工程。
他想借禁槍集權,甚至拉攏譚何易的新軍方派系站穩腳跟,就要自己扛下所有利弊。」
沈昌煥和胡從廣的派系博弈,張文東也想借這次機會好好看個熱鬧。
他要是有本事讓胡派的人全部配合,那他就有資格接這個位置。
他要是連這件事都擺不平,那就說明他還不夠格。
張文東也斷定李佑林應該也是這麼想的,政治不只是妥協,還有鬥爭。
秘書依舊憂心忡忡:「可屬下擔心,激烈的爭鬥,波及的終究是基層百姓和地方民生。
xx素來愛民,若是知曉民間亂象加劇,恐怕會大怒,問責內閣。」
張文東聞言,終於輕笑出聲,笑意里藏著深不見底的城府:「你以為,xx不知道?」
一句話,讓秘書瞬間怔住。
「這南華上下,所有的事情,都在太陽底下發生著,你以為能瞞得住?」
秘書瞳孔微縮,徹底愣住,心底瞬間湧起身處權力中心的寒意。
是啊,xx什麼都知道,他沒有攔,肯定是有他的深意。
張文東看著他錯愕的模樣,沒有再多言。
李佑林這次要的,可不是什麼簡單的派系制衡。
他是要借沈昌煥的激進和胡從廣的制衡,借兩大派系的互相拉扯,
順勢完成一件歷代新生王朝必行,但又是最難落地的大事——收盡天下民間兵鋒。
沈昌煥以為他在推禁槍令是樹立政績,胡從廣以為他在阻撓禁槍令也是為了自身利益。
兩個人都以為自己在下一盤自己的棋,但他們都沒有看到,這盤棋本身就是李佑林擺的。
張文東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沫,眼底一片清明。
而是借力打力,驅虎吞狼,以臣制臣。
與此同時,南北亂象的差距,正在快速拉開。
興寧鎮的僵持,在全國亂象里,已然是最溫和的存在。
鎮上人脈盤根錯節,勛舊遍布朝堂,基層官員心知肚明,沒人敢強行執法、激化矛盾。
頂多是僵持上報,始終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可放眼全國,尤其是胡從廣深耕經營的高棉、日南各府,局勢早已徹底失控。
沈昌煥為了快速做出亮眼政績,徹底忽略了政令漏洞帶來的連鎖反應。
他原本的算盤打得簡單粗暴:只清繳私人流通槍械,杜絕民間非法持槍亂象,掃清治安隱患。
只要數據好看,就能進一步綁定譚何易的新軍方。
可他太急功近利,一心盯著頂層權斗與表面政績,完全跳過了基層民情和歷史遺留的遺留問題。
而這一切,也被胡從廣給利用了。
譚何易執掌新軍方,手握現役軍權,梁老根這類立過戰功、守過鄉土的老兵,本是軍方最該體恤庇護的自己人。
胡從廣藉助漏洞,硬生生把本該被軍方庇護的勛舊老兵,推到了沈昌煥新政的對立面。
沈昌煥贏了政績,就會輸掉軍心。
新軍方與老勛舊之間的裂痕一旦撕開,再也無法彌合。
南方地面,胡系掌控的地方官府、縣區武裝部,一開始就是執行最極端的一刀切政令。
村鎮民兵庫房的集體槍械,被各縣武裝部直接一紙制式調令,以「統一規整軍械、集中入庫管控」為名,強制收繳封存。
調令來自官方武裝部門,名頭正大光明,只能乖乖上交。
若是僅僅收繳集體民兵槍械,尚且不會引發大規模民憤。
最讓老兵寒心,徹底點燃怒火的,是對個人功勳配槍的無差別清繳。
無數和梁老根經歷相似的退伍老兵,手裡同樣握著當年長官親授的槍,一律按私人違禁槍械強制收繳。
許多老兵握著被收走的舊槍,半生軍功,半生的守護,仿佛一瞬間被全盤否定。
怨氣,瞬間蔓延整個基層老兵群體。
不少年過身經百戰的退伍老兵,紛紛收拾行囊,打算結伴北上長安,只為要一個公道和說法。
可他們很快發現,一條無形的枷鎖,早已慢慢地收緊。
當初辦法管理條例,也只是針對新來的移民而已。
可地方執行層面,刻意曲解條例,擴大管控範圍。
將所有北上的老兵,全部納入嚴格管控名單。
無論短途長途,一律需要鄉鎮和縣區兩級開具專用出行證明。
只要卡住出行審批,就沒人能北上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