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英越想越覺得自己不懂事。
他這一輩子跟著朱元璋打天下,最恨的就是那種不懂規矩的人。
結果自己倒好,病剛好就忘了規矩。
這臉打得也是啪啪的響。
想到這裡,沐英臉上的疑惑之色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真誠的歉意。
「秦國公。」
他的聲音還是有些虛弱,但語氣卻異常鄭重:「在下剛才腦子不太靈光,問了些不該問的,還請見諒,有勞秦國公了,在下多謝。」
最後這多謝兩個字,他說得很輕,但分量極重。
劉策看著沐英臉上那股子歉疚誠懇的神色,笑了一下。
不愧是跟著老朱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兵,這反應速度,這份自知之明,比朝堂上那些讀書讀傻了的文官強太多了。
他根本沒費什麼口舌,對方就已經自己想明白了。
「行,那我這就讓沐春他們進來。」
劉策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朝門口走去。
到了門口之後,他就推開了大門。
就在開門的瞬間,外頭的人齊刷刷地抬起頭來。
沐春站在最前面,身子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前傾著,像是隨時準備衝進去。
他的雙手垂在身側,十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掌心裡全是汗。
從劉策關上那扇門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個時辰了。
這一個時辰對他來說,比一整年還要漫長。
他幾次想要敲門問問情況,但每次手抬起來又放下了,因為他記得朱標說過的話:劉策治病有自己的規矩,不能打擾。
朱標站在沐春旁邊,姿態比沐春從容得多,但眼底深處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他經歷過劉策給朱雄英治病的場面,對劉策的醫術有著近乎盲目的信任,可沐英畢竟是他從小帶他玩的大哥,要說完全不擔心那是假的。
他的手指在袖子裡輕輕敲著,節奏不急不緩,面上依然端著太子該有的沉穩氣度。
朱清寧坐在遊廊的欄杆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筆直。
她沒有像沐春那樣焦躁不安,也沒有像朱標那樣面上沉穩內心波瀾,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目光始終落在那扇緊閉的房門上。
她相信劉策。
她已經見過太多劉策化不可能為可能的場面了,她相信這一次也不會例外。
毛驤帶著幾個錦衣衛守在院門口,站得筆直如松,面無表情,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他倒不怎麼擔心沐英的病情。
在他眼裡,秦國公出手就沒有搞不定的事。
他只是在盡職盡責地做好護衛工作,畢竟這院子裡有太子和公主,任何一個出了差錯,他毛驤都擔待不起。
幾個伺候的下人遠遠地站在院子角落裡,縮著脖子不敢出聲。
他們都是沐英身邊的老人了,平日裡在西平侯府也算是有些臉面的,但今天這陣仗實在太大了。
太子、公主、秦國公、錦衣衛指揮使,隨便拎出來一個都是他們平時見都見不到的人物。
此刻他們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只是時不時偷偷朝那扇緊閉的房門瞄一眼,心裡默默祈禱侯爺平安無事。
房門就是在這個時候被推開的。
吱呀一聲,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所有人同時抬起頭來,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口。
劉策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身上的月白色錦袍還是那件,袖口微微捲起,露出半截結實的小臂。
他的表情很平靜,既沒有疲憊不堪的倦色,也沒有如釋重負的輕鬆,就跟他進去之前差不多,好像這一個時辰對他來說不過是喝了杯茶的工夫。
嗯,事實上,確實是一直在喝茶。
他隨手把房門在身後虛掩上,然後抬起眼,掃了一圈院子裡的人。
沐春第一個沖了上去。
他的動作幾乎是本能反應,腳步邁得又快又急,幾步就跨到了劉策面前。
他張了張嘴,想問自己老爹怎麼樣了,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有點失態了。
面前這位是秦國公,是當朝最年輕的國公,是太子的賢弟,是陛下的女婿。
他一個小小的小侯爺之子,怎麼能這麼冒冒失失地衝上去?
於是他硬生生剎住了腳步,在劉策面前三尺遠的地方站定,整了整衣襟,雙手抱拳,躬身行了一個端端正正的禮。
他的動作一絲不苟,禮數周全得無可挑剔,但他的聲音卻怎麼都壓不住那股子從嗓子眼裡往外冒的急切:「敢問秦國公,我爹...我爹他怎麼樣了?」
劉策看著沐春這副又急又不敢急的模樣,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這小子家教確實是很不錯了。
他伸手拍了拍沐春的肩膀,語氣隨意而篤定:「放心吧,你爹沒事了,他的病灶已經被我切除,只要慢慢調理,一個月之內就能徹底恢復健康。」
沐春愣住了。
他保持著抱拳躬身的姿勢,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他聽到了劉策說的每一個字。
這些字一個一個地鑽進他的耳朵里,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然後才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被他消化吸收。
然後他的臉就繃不住了。
其實他不是一個容易失態的人。
沐春從小跟著沐英在軍中長大,見過太多大場面,十幾歲就上過戰場殺過敵,在同齡人中也算是沉穩持重的。
但此刻,當他聽到一個月之內就能徹底恢復健康這句話的時候,他臉上那層努力維持的沉穩就像被重錘砸碎的冰面一樣,嘩啦一下全碎了。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這一瞬間,這段時間壓在心頭的巨石忽然被搬開了。
那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太強烈了,強烈到他的情緒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偽裝和克制。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翹,眼睛卻同時泛起了水光,整張臉呈現出一種又哭又笑的奇怪表情。
他自己大概也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很丟人,但他實在控制不住。
「多...多謝秦國公!」
沐春的聲音都在發抖,他再次抱拳,這次彎得更深,幾乎把腰折成了直角:「多謝秦國公救父大恩!沐春感激不盡!我給您跪下了!」
他說著,膝蓋一彎,就要往下跪。
劉策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
「行了行了,跪什麼跪。」
劉策的語氣帶著幾分哭笑不得,手上微微使了點力,把沐春往上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