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春只覺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從劉策的手掌上傳來,像一座山一樣穩穩地托著他的胳膊,讓他怎麼都跪不下去。
他咬緊牙關,腿上又加了幾分力,想要硬跪下去。
他是個實在人,覺得這麼大的恩情,不跪不足以表達感激,而且論輩分秦國公也是長輩,跪了也不丟人。
可他憋紅了臉,額頭上青筋都鼓起來了,膝蓋愣是連一寸都沒往下沉。
沐春心中駭然。
他在雲南軍中也是出了名的猛將,雖然比不上那種萬人敵的勇武,但尋常五七八個大漢近不了他的身是實打實的,當初平叛的時候,連斬三名敵方大將,也是軍中頗有名氣的了。
正所謂力氣和勇武是完全掛鉤的,所以沐春的力氣在軍中同輩里絕對是數得上號的。
可是現在劉策面前,他就像一個小孩子試圖撼動一棵參天大樹一樣。
對方甚至還沒怎麼發力,只是簡單托住他,他就已經使出了吃奶的勁頭卻紋絲不動。
這就是傳聞中以一人之力鎮斬數十將,殺穿整個軍陣的秦國公嗎?
沐春心裡那點對傳聞的一絲絲懷疑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別說傳聞沒誇張,恐怕傳聞還說得太保守了。
不愧是我的偶像啊,都說秦國公勇武不輸我大伯李文忠,今日算是見識過了,
劉策看他臉都憋紅了,忍不住樂了:「行了行了,你這小身板還跟我比力氣?趕緊起來,進去看你爹去。」
這時候朱標也走了過來,伸手在沐春另一隻胳膊上託了一把,笑著打圓場:「行了,小春,先去看看沐英大哥吧,你們拜來拜去的,把正事都耽誤了。」
沐春這才回過神來,連聲應是,也顧不上什麼跪拜了,轉身就往屋裡沖。
衝到門口又猛地剎住腳步。
他差點忘了規矩,回頭看了劉策一眼,眼神裡帶著詢問。
劉策也很無語,這小子好像有點太講究規矩了。
他只好稍微往後退了兩步,然後朝屋裡努了努嘴,示意他趕緊進去,沐春這才一把推開門,大步跨了進去。
院子裡剩下的人也紛紛動了起來。
朱標整了整衣袍,邁步朝屋裡走去。
朱清寧從遊廊欄杆上站起身來,輕輕整理了一下裙擺,跟在朱標身後。
毛驤帶著幾個錦衣衛依然守在院門口沒動。
他知道這種場合他不需要進去,保護好外圍就行了,反正屋內也沒危險。
朱清寧走到劉策身邊的時候,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只是抬起眼看了劉策一眼,然後輕輕眨了一下眼。
那個動作很快,快到周圍的人都注意不到,但她知道劉策看到了。
那個眼神里有好幾種意思。
有關切和信任,還有一點獨屬於她的小小的驕傲。
嘻,這個無所不能的男人,是她的未婚夫。
劉策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彎,然後毫不客氣地伸出手,在她腦袋上揉了揉。
朱清寧的頭髮被他揉得微微亂了幾縷,她的臉頰騰地一下就紅了,從耳朵尖一直紅到脖子根。
倆人雖然一路上抱著的情況已經很親近了,但那是朱標看著的,也就沒什麼了,可現在不少人都在,劉策和她這麼親密的舉動,確實是讓她薄薄的小臉有點扛不住。
她飛快地低下頭,借著整理髮絲的動作用袖子遮住了臉,加快腳步跟著朱標進了屋。
劉策看著她的背影,無聲地笑了一下,然後也轉身走回了屋裡。
屋子裡,沐春已經衝到了床邊。
他跪在床前,雙手扶著床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靠在靠枕上的沐英。
沐英的氣色比他上一次見到的時候好了太多。
臉上的灰白褪去了大半,換上了一層淺淡卻真實的紅潤,眼窩雖然還是陷著的,但眼神明顯比之前清亮了許多。
這個變化太明顯了,明顯到沐春一眼就看出來了。
「爹!」
沐春的聲音又驚又喜,帶著幾分控制不住的顫抖:「您感覺怎麼樣了?」
沐英這時候已經從麻醉中完全清醒了過來。
他看了沐春一眼,聲音平和:「春兒...別急,爹緩緩就好了。」
沐春立刻閉了嘴,但眼睛還是一眨不眨地盯著沐英,像是怕一眨眼他爹就會又變回之前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樣。
沐英沒理他,自從剛才劉策去開門,他就在這自顧自地感受著自己的身體。
他確實很好奇,也是由不得他不好奇,畢竟劉策剛才在他胃裡把病灶取了出去,這件事可太神奇了,讓他想下意識的覺得,劉策是怎麼做到的。
難不成是從自己嘴裡,把手伸進去了?可如何能容納的下呢?
沐英該說不說也是個樂子人,一直在這琢磨這點事呢。
不過還是琢磨不出來,只是感覺自己的身體一刻比一刻更強了。
這種感覺很奇妙。
他的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清洗了一遍。
胃裡那股糾纏了他大半年的墜脹和隱痛,此刻已經完全消失了。
胸膛里那股沉悶壓抑的感覺也散了大半,呼吸變得順暢了許多,每一口氣都能吸到肺底,不再是之前那種吸到一半就被什麼東西堵住的感覺。
四肢還是有些乏力,但那是一種大病初癒之後的虛軟,跟之前那種被病痛掏空了身子的虛弱完全是兩回事。
他剛才甚至下意識地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胃部。
那裡之前總是脹鼓鼓的,按下去有一種不正常的硬實感。
但現在按下去,柔軟的,正常的,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他現在是完全相信劉策的話,自己的病灶都被除掉了。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跪在床邊的沐春,落在了正從門口走過來的劉策身上。
但好奇心這東西,不是聰明就能完全壓住的。
這種如同神人一般的手段,換了誰能不好奇啊?
男人至死是少年啊家人們。
這會的沐英,那是感激和好奇並存,順便帶著敬佩。
感激和好奇不必提了,敬佩的是劉策的手段。
此人的醫術,絕對當得起這麼大的名聲,難怪能救好母后和雄英他們呢。
更別說寫出簡易醫術這種普及萬民的偉大事情了,就這一手切除病灶,讓無數大理名醫束手無策的難題瞬間解決的本事,全天下也絕對找不出第二個了。
果然是了不起啊,他打仗還那麼厲害,我雖然打仗也有兩下子,可惜就沒有這一手醫術啊,不然的話也不至於遭大半年的罪啊。
沐英在心裡忍不住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