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城密室。
這裡很少有人被允許進入。
厚重石牆上鐫刻著古老的魔紋,暗紅色光芒在紋路間緩慢流淌,仿佛沉睡了千年的血脈仍在無聲搏動。牆面上的壁畫記錄著魔族千年來的重要歷史,其中最顯眼的一幅描繪的是初代魔王與其追隨者的身影。
阿什莉婭站在那幅壁畫前,抬手指向畫面中一道身披暗紅長袍的身影。
「這是血族的始祖。」
「卡米拉。」
「初代魔王最信任的謀士,也是魔族最早的情報網絡建立者。」
雷恩走到她身邊,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壁畫中的卡米拉麵容模糊,只能看見那襲暗紅長袍,以及被畫師刻意點亮的猩紅眼眸。她站在初代魔王身後半步的位置安靜地注視著前方。
像一雙藏在黑暗裡的眼睛。
「血族在魔族內部的地位,就是從那個時代奠定的。」阿什莉婭繼續說道:「他們掌握情報,掌握外交,掌握與其他種族之間最隱秘的聯絡渠道。」
「在上一次聖戰中,血族長老團提供的情報曾經幫助魔族贏下過三場關鍵戰役。」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但……凱撒戰死之後,一切都變了。」
雷恩轉頭看向她。
阿什莉婭的視線仍停留在那幅壁畫上。
「血族長老團認為,魔族永遠贏不了聖戰。」
「他們說,神明站在人類那邊。魔族沒有神明庇護,每一次聖戰都只是在燃燒自己的血肉,消耗本就所剩無幾的力量。」
「所以,他們開始主張議和。」
「割讓領地,交出礦脈,開放邊境,甚至……願意讓魔族成為人類帝國名義上的附庸。」
阿什莉婭的聲音很平靜,可平靜底下壓著的是深深厭惡。
「只要能換取所謂的和平。」
雷恩皺起眉。
「你拒絕了。」
「我拒絕了。」阿什莉婭點頭:「因為我知道,那是慢性死亡。」
她轉過身看著雷恩。
「人類帝國不會滿足於一個附庸魔界。教廷也不會允許魔族作為一個完整的族群繼續存在。只要我們退讓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先是邊境的礦脈,然後是魔主的領地,再然後是魔王城。」
「直到有一天,魔族連自己的名字都保不住。」
雷恩沉默片刻,問道:
「血族長老團不理解這一點嗎?」
「他們理解。」
阿什莉婭的回答沒有遲疑。
「但他們不在乎。」
雷恩看著她。
阿什莉婭繼續說道:
「他們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血族擁有種特殊能力。他們可以長時間潛伏在人類社會中而不被發現。改變外貌,隱藏氣息,模仿血脈,甚至偽裝成人類貴族,對他們來說都不是難事。」
「如果魔族戰敗,血族完全可以帶著積攢了數百年的財富和情報,逃往人類帝國。」
「他們可以換一個姓氏,換一座莊園,換一種身份,然後在人類的貴族圈裡重新開始。」
阿什莉婭垂下眼。
「可其他魔族呢?」
「獸人不能變成人類。亡靈無法藏進教堂。幽鱗不可能住進王都。魅魔一旦被發,就會被送上火刑架。」
「其他魔族沒有這種退路。」
雷恩明白了。
「所以,從凱撒戰死那天起,血族長老團就在為自己準備後路。」
「是。」
阿什莉婭點頭。
「現在,他們把情報賣給教廷,不是因為他們真的信仰光明神,相信人類。」
「他們只是在給自己買一份保險。一份魔族戰敗後,能在人類世界繼續活下去的保險。」
密室里安靜下來。
壁畫上的初代魔王高舉長劍,追隨者們站在他的身後。千年前的誓言被刻在石壁上,如今卻只剩下冰冷的回聲。
………………
議事廳。
梅菲斯特將整理完的資料一份份攤開在長桌上。
「血族長老團的領地,名為血色尖塔,位於魔界西北邊境。」
他指向地圖上的一個點。
「距離人類帝國邊境線,不到五十里。」
雷恩看著那個位置。
「這個位置很敏感。」
「非常敏感。」梅菲斯特點頭:「血族長老團名義上仍然效忠魔王城,但實際上,他們已經有數十年沒有正式參加過魔主會議。」
「他們給出的理由,是需要專注於邊境情報工作。」
「但實際上……」
「實際上,他們一直在切斷自己與魔王城之間的聯繫。」雷恩接過話。
「是的。」
梅菲斯特翻開下一頁記錄。
「根據夜影最近整理出的情報,血族長老團近期頻繁與人類帝國邊境的神秘商隊接觸。」
「商隊?」阿什莉婭抬眼。
「表面上是販賣魔晶、草藥和稀有礦石的邊境商隊。」
門口傳來塞西莉亞的聲音。
她推門走進來,手中拿著一份新的情報卷宗。
「但實際上,那些商隊的護衛全都是教廷情報部門的人。」
她將卷宗放到桌上。
「我讓夜影的人跟蹤了其中一支商隊。他們發現,那支商隊在邊境一處廢棄礦洞裡,與血族長老團的使者進行過秘密會面。」
阿什莉婭的目光瞬間冷了下來。
「交易內容呢?」
「目前能確認的,是一份地圖。」
「魔界邊境防線的詳細布防圖。」
阿什莉婭搭在桌沿上的手指緩緩收緊,議事廳內的氣氛瞬間沉了下去。
「還有更糟的。」塞西莉亞繼續說道:「血族長老團掌握的情報網絡,比夜影更古老。」
「他們知道每一位魔主領地的位置,知道魔界主要資源點的分布,知道各族之間的矛盾與弱點。」
她看向阿什莉婭。
「甚至,他們很可能掌握著魔王城內部早期防禦結構的部分資料。」
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雷恩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魔王城的尖塔在陰雲下靜靜矗立。
「血族長老團不是突然背叛的。」
「他們可能從凱撒戰死那一天起,就已經開始等待機會。」
「等待魔族再次陷入困境,等待教廷再次發動聖戰,等待一個他們可以徹底脫身的時機。」
雷恩轉過身目光落在地圖上。
「現在,他們覺得時機到了。」
阿什莉婭走到他身邊。
「我不能直接對血族動手。」
雷恩看向她。
阿什莉婭的聲音很低。
「血族在魔族內部根基太深。他們的情報網絡滲透在各個領地、各個商路、甚至部分魔主的宮廷里。」
「如果我貿然清洗血族長老團,必然會引發內亂。」
「其他魔主會懷疑我,懷疑魔王城是不是準備借著戰爭的名義清算所有不服從者。」
「他們會擔心,今天是血族,明天會不會就是自己。」
阿什莉婭閉上眼。
「魔族本來就不夠團結。如果在這個時候再爆發一次內部分裂……」
後面的話,她沒有說下去,所有人都知道後果。
「不需要清洗。」
雷恩開口打斷了這片沉默。
阿什莉婭抬起眼。
「不需要清洗血族長老團。」雷恩說道:「我們只需要讓他們失去價值。」
梅菲斯特的眼神微微一動。
「您的意思是……」
「給教廷送一份假情報。」
雷恩走回桌前拿起筆,在地圖上圈出幾個位置。
「讓血族長老團以為,我們準備在這幾個位置重新布防。」
「然後,讓他們親手把這份情報賣給教廷。」
梅菲斯特最先反應過來。
「等教廷按照這份假情報行動,卻發現自己上當之後……」
「血族長老團的信譽就會徹底破產。」
「沒錯。」
他在地圖上輕輕一點。
「教廷不會再相信他們。甚至會反過來懷疑,血族長老團從一開始就是魔王城布下的雙面間諜。」
塞西莉亞眯起眼。
「而血族長老團一旦失去教廷的信任,就等於失去了他們最大的退路。」
「到那時,他們只有兩個選擇。」
雷恩放下炭筆。
「要麼回頭,重新向魔王城效忠。」
「要麼被教廷當成廢掉的棋子,親手處理掉。」
阿什莉婭看著地圖,沉默很久。
「這個計劃有風險。」
「如果血族長老團察覺到那是假情報,他們很可能會直接逃往人類帝國。」
「不會。」
雷恩回答得很平靜。
「因為我們不會把這份假情報送給他們。」
阿什莉婭抬頭,雷恩看向塞西莉亞。
「我們要讓他們自己偷到這份情報。,塞西莉亞眼中閃過明悟。
「讓他們以為,這是他們通過自己隱藏多年的暗線,冒險竊取到的魔王城最高機密。」
「沒錯。」
雷恩點頭。
「偷來的東西,永遠比別人送到手裡的東西更可信。」
梅菲斯特低頭開始迅速記錄。
「夜影能做到嗎?」
塞西莉亞想了想。
「可以。但需要時間布局。」
「多久?」
「一個月。」
「夠了。」
雷恩說道:「一個月後,讓血族長老團『成功』偷到一份魔界防線的新布防圖。」
「圖上的內容全是假的。」
「但細節要足夠真實。兵力調動、糧草路線、工事修復進度、魔主協防名單,都要做得像真的一樣。」
「真實到血族長老團不會懷疑,甚至會迫不及待地把它賣給教廷。」
梅菲斯特筆尖一頓,抬起頭。
「那真正的布防呢?」
「真正的布防不走魔主會議,不走常規傳令渠道。」
雷恩看向地圖另一側。
「通過霍克蟲族系統暗中部署。調兵路線、地道節點、備用補給線,只由我們幾個人掌握。」
「連其他魔主都不告訴?」梅菲斯特問。
「暫時不告訴。」
「這樣一來,就算血族長老團還保留著其他暗線,也拿不到真正的情報。」
阿什莉婭看著雷恩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你在用血族長老團,釣教廷。」
「是。」
「同時也在用教廷,廢掉血族長老團。」
「是。」
「一箭雙鵰。」
「如果成功的話。」
雷恩看著她。
「我們不僅能保住魔界接下來的情報安全,還能讓教廷在下一次進攻時吃一個大虧。」
「至於血族長老團……」
塞西莉亞接過話語氣輕柔:
「他們會變成兩邊都不再信任的棄子。」
阿什莉婭沉默片刻,終於點頭。
「就這麼辦。」
她轉向梅菲斯特和塞西莉亞。
「開始布局。」
「一個月後,我要看到血族長老團親手把那份假情報送到教廷手裡。」
「是。」
兩人行禮離開。
議事廳里,只剩下雷恩和阿什莉婭。
窗外的風掠過高塔,帶來遠處隱約的鐘聲。
「雷恩。」
「嗯?」
「如果這個計劃失敗了……」
「不會失敗。」
雷恩看著桌上的地圖聲音平靜。
「因為血族長老團最大的弱點,就是他們太想活下去了。」
阿什莉婭看著他,雷恩繼續說道:
「越想活下去的人,越害怕失去退路。」
「越害怕失去退路,就越容易被一條看似安全的路牽著走。」
阿什莉婭忽然輕聲說道:
「有時候我會想,你到底是賢者,還是……」
雷恩轉頭。
「還是什麼?」
阿什莉婭看著他眼神複雜。
「還是比魔族更像魔族的人。」
雷恩笑了笑。
「我只是個普通人。」
他重新低下頭看向被無數線條切割開的地圖。
「普通人想活下去,就只能學會用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