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廢棄教堂。
月光透過破損的彩色玻璃窗灑落下來,在布滿塵埃的地面上投出斑駁光影。
德古拉站在祭壇前,手中提著一隻黑色皮箱。
不久後,一個身披黑色斗篷的男人從教堂陰影深處緩步走來。
「你就是血族長老團派來的人?」
男人的聲音很低,帶著審視與警惕。
「是。」
德古拉將皮箱放在祭壇上,語氣平靜。
「這裡面,就是你們想要的東西。」
黑斗篷男人走上前伸手打開皮箱。
箱蓋掀開後,一卷被封蠟密封過的羊皮紙靜靜躺在裡面。他取出布防圖展開後仔細查看。
男人是教廷情報部門的高級官員,代號灰鴉,專門負責處理與魔界相關的機密情報。
他看得很慢,視線掃過每一個防線節點、每一條補給路線,以及那些被標註為薄弱點的區域。
良久後,灰鴉抬起頭。
「這份布防圖……你們是怎麼拿到的?」
「這不重要。」
德古拉淡淡說道。
「重要的是,它是真的。」
「我需要確認。」
「你們當然可以派人核查。」德古拉伸出手指,點了點圖上的幾個位置:「這些防線節點都是真實存在的。你們的斥候只要足夠靠近邊境,就能驗證其中大部分內容。」
灰鴉沉默片刻,將布防圖重新捲起。
「還有別的嗎?」
「有。」
德古拉嘴角浮現出意味深長的笑意。
「一個很有價值的信息。」
「說。」
「魔族現在的戰略規劃,出自一個人類之手。」
「什麼?」
「一個普通人。」
德古拉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沒有魔力,沒有鬥氣。只是一個曾經被神器認錯、又被勇者拋棄的廢物。」
灰鴉的眼神微微變了。
「你確定?」
「確定。」
德古拉從懷中取出另一份文件,遞了過去。
「這是我們收集到的情報。」
「這個人叫雷恩。曾經在馬廄中被神選勇者加雷斯發現。當時,勇者帶著神器賢者之書尋找天命賢者,最後卻找到了他。」
德古拉輕笑一聲。
「但很顯然,他不是什麼天命賢者。」
「勇者沒有帶走他,這就足以說明問題。」
「後來,他輾轉流落到了魔王城。靠著一些農業改良、紡織作坊、廉價冬衣之類的小把戲勉強混了一口飯吃。」
「現在,魔王阿什莉婭不知為何把他當成顧問,甚至讓他參與了防線設計。」
灰鴉接過文件快速瀏覽一遍,越看,他的眼神越複雜。
「一個普通人……」
他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腦海中忽然浮現很久以前的一場紅衣主教會議。
那次,神選勇者加雷斯從邊境歸來,親自向紅衣主教們論證。
「神器確實有反應。」
「但那個人,不是天命賢者。」
「他只是一個躺在馬廄里的流浪漢,渾身污穢,滿口褻瀆。」
「我試圖引導他接受女神的召喚,但他拒絕了。」
「神器被誤導了。」
當時,所有人都相信了勇者的話。
神器出錯並非完全沒有先例。歷史上,也確實出現過候選者被誤判、神諭模糊、甚至賢者之書短暫失準的情況。
畢竟並不是每一個被選中的人,都願意踏上討伐魔王的道路。
而現在,這個被神器認錯的流浪漢,竟然在魔王城混成了所謂的顧問。
這個信息很有價值,但也很危險。
他不能上報,如果他把這個信息如實呈交給紅衣主教會議,那些主教會怎麼想?
他們會重新審視加雷斯當初的證詞。
他們會質疑勇者的判斷,他們會質疑賢者之書的準確性,甚至更進一步,他們可能會質疑女神的意志是否真的清晰無誤。
那會在教廷內部引發不必要的混亂。
尤其是在蘭斯洛特全軍覆沒、教廷威望受損的當下。
不,這個信息,必須爛在情報部門內部。
至少暫時不能進入紅衣主教們的視野。
「這個人類的信息……」
灰鴉將那份文件收好,語氣恢復冷淡。
「我會妥善處理。」
德古拉微微挑眉。
「你不打算上報?」
「這是情報部門的內部事務。」
灰鴉冷冷看了他一眼。
「不需要你操心。」
德古拉聳了聳肩,並不在意。
「隨便你。」
「反正真正重要的是布防圖,不是那個廢物。」
「沒錯。」
灰鴉合上皮箱,隨後從懷中取出一張支票,以及一份蓋著教廷印章的文件。
「這是你們的報酬。」
「另外,這是人類帝國永久居住權的承諾書。你們可以憑藉這份文件,在帝國任何一座城市定居,並獲得教廷庇護。」
德古拉接過文件,仔細檢查上面的印章。
是真的,教廷的秘印無法仿造。
他握緊承諾書臉上終於露出笑意,他轉頭望向遠處血色尖塔所在的方向,低聲說道:
「再見了,魔族。」
「我們選擇了正確的一邊。」
……
三天後。
教廷聖殿,紅衣主教會議廳。
灰鴉將布防圖呈交到五位紅衣主教面前。
「這是血族長老團提供的魔界最新邊境防線布防圖。」
五位紅衣主教圍坐在長桌旁,神情肅穆。
其中一位年長的紅衣主教緩緩展開布防圖,仔細查看許久後開口問道:「可靠嗎?」
「我們已經派出斥候,核查了圖上標註的七成防線位置。」灰鴉低頭回答:「全部準確無誤。」
一名紅衣主教微微頷首。
「血族長老團的情報向來可靠。他們在魔界潛伏數十年,情報網絡根深蒂固。若說誰最了解魔界邊境,除了魔族自己,也只有他們了。」
但另一名主教卻皺起眉。
「蘭斯洛特當初也是按照情報行動,結果卻全軍覆沒。」
會議廳內的氣氛微微一沉。
蘭斯洛特的名字,如今已經成了教廷內部不願提及的恥辱。
灰鴉神色不變。
「蘭斯洛特失敗,是因為輕敵。」
「他沒有充分核查情報,也沒有等待後續支援,就貿然深入魔界腹地。」
「而這一次不同。」
灰鴉抬起頭聲音篤定。
「我們已經驗證了大部分信息的準確性。」
年長紅衣主教問道:「剩下的三成呢?」
「剩下的三成,是魔族尚未完全實施的新布防計劃。」
灰鴉指向圖上的幾個關鍵節點。
「但根據已驗證的信息推斷,這些位置極有可能就是魔族接下來防線調整後的薄弱點。」
「如果我們動作足夠快,就可以搶在他們徹底完成布防前,突破這些區域。」
年長主教沉默片刻。
「我們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
「我同意。」
另一位主教說道。
「但我們也不能因為一次失敗,就變得畏首畏尾。」
「蘭斯洛特面對的是魔族提前準備好的陷阱。可現在我們有了新的布防圖,有了更充分的情報,還有一個月的準備時間。」
他說到這裡忽然看向灰鴉。
「你說,魔族現在的戰略規劃主要出自誰之手?」
灰鴉心裡一緊,關於雷恩的信息,他並沒有寫進正式報告。
他低下頭,冷靜的回答道:
「根據現有情報,魔族現在的戰略規劃,主要由萬象魔主梅菲斯特負責。」
這是一半真話,而半真半假的話,往往最難被拆穿。
「梅菲斯特……」
主教們彼此交換了一下眼神。
「他確實是魔族少有的智囊。」
「但凱撒戰死後,魔族已經失去了真正意義上的戰略核心。」
「梅菲斯特擅長內政和情報,軍事才能卻一直有限。」
「這份布防圖看起來中規中矩,沒有太驚艷的設計,也沒有太多詭異的伏筆。」
「這反而證明了它的真實性。」
幾名紅衣主教陸續點頭。
「那麼,我們的計劃是什麼?」
「派遣第二支聖軍。」
年長紅衣主教終於開口定調。
「規模三千人,全部選用裝備最精良的聖殿軍與精銳騎士。」
「這一次,由紅衣主教親自掛帥。」
「目標,是按照布防圖上標註的薄弱點發起進攻,一舉突破魔界邊境防線。」
有人問道:「時間呢?」
「一個月後。」
年長主教沉聲說道。
「給聖軍足夠的整備時間。」
「也給魔族足夠的時間,讓他們以為蘭斯洛特的慘敗已經讓我們暫時收手。」
「等他們放鬆警惕,就是我們下一次神罰降臨之時。」
五位紅衣主教最終一致通過。
灰鴉低頭行禮,緩緩退出會議廳,直到厚重大門在身後合攏,他才輕輕鬆了一口氣。
雷恩的名字,暫時被他壓了下來。
在他看來一個沒有魔力的普通人,不值得出現在紅衣主教會議的桌面上。
……
魔界深處,某處隱蔽山谷。
從地表看去這裡與周圍的荒原沒有任何區別。亂石、枯草、低矮的灌木,以及被風吹得乾裂的土地。
但在地下卻是一座正在飛速擴張的龐大地道網絡。
諾娃站在地道入口小小的身體微微前傾,周身散發著無形的精神波動。
她閉著眼,前肢輕輕抬起。
地道深處上千隻工蟲正在同時挖掘、加固、擴建。它們的動作整齊劃一,泥土被迅速掘開,碎石被搬運到指定區域,蟲族凝膠一層層塗抹在洞壁上,將整條通道加固得堅硬如鐵。
尖刺站在諾娃身側,用精神力輔助她完成更複雜的指揮。
「諾娃殿下。」
「第三條主幹道已經貫通。」
諾娃睜開眼發出幾聲吱鳴。
尖刺立刻翻譯道:
「很好。」
「繼續向東延伸,連接第四個節點。」
命令傳下去的瞬間,地道深處的工蟲立刻調整方向,繼續向更遠處挖掘。
它們不知疲倦,不知恐懼,也不會質疑命令。
只會執行。
一條條地道在魔界邊境的地下悄然延伸,彼此交錯,彼此勾連,最終編織成一張看不見的巨網。
它靜靜潛伏在大地之下。
等待獵物自投羅網。
……
魔王城,議事廳。
雷恩站在地圖前用筆標註著細節,阿什莉婭走到他身邊,低頭看著地圖上那些錯綜複雜的線條。
「如果這次教廷派來的統領,比蘭斯洛特更謹慎、更強呢?」
「那更好。」
雷恩頭也不抬。
「越強的統領,越相信自己的判斷。」
阿什莉婭看向他。
雷恩繼續說道:
「而他們的判斷,建立在假情報之上。」
「你就這麼確定,他們一定會上當?」
「我不是確定他們會上當。」
雷恩放下炭筆轉過身。
「我是確定,他們不會相信自己會上當。」
阿什莉婭沉默下來。
「你到底在賭什麼?」
「我在賭教廷的傲慢。」
雷恩走到窗前遙望北方。
「傲慢會讓他們忽視所有警告信號。」
「他們會覺得,蘭斯洛特的失敗只是個例。」
「會覺得只要自己更謹慎、更強大、準備更充分,就能避免同樣的結局。」
「他們會相信自己看見的七成真實。」
「然後心甘情願地踏進那三成虛假裡。」
「…………他們會覺得,這是一場必勝的戰爭。」
……
血色尖塔,長老會議廳。
暗紅燭光搖曳,德古拉舉起酒杯,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得意笑容。
「為了血族的未來。」
塞拉斯和艾琳娜也緩緩舉起酒杯。
「為了血族的未來。」
三隻水晶杯輕輕碰在一起,杯中猩紅酒液微微蕩漾,像極了新鮮血液。
三人一飲而盡,塞拉斯將空杯放回桌上。
「等教廷攻破魔界防線,我們就能光明正大地遷往人類帝國。」
「血族不會再被魔族的失敗拖進墳墓。」
艾琳娜微笑著望向窗外。
「魔族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而血族的新時代,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