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三千聖軍在邊境線外列陣。
銀色鎧甲在朝陽下泛著冷光,十字戰旗迎風獵獵作響。戰馬不安地刨著地面,騎士們握緊韁繩沉默等待著出征的命令。
阿爾弗雷德騎馬立於陣前。
副官埃德溫策馬上前,在他身側停下。
「大人,三路已經就位。」
阿爾弗雷德點了點頭,隨後轉身面向全軍。
他望著那些年輕的面孔。有些人眼中帶著緊張,有些人試圖維持鎮定,還有些人因為第一次踏上魔界邊境,連握槍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阿爾弗雷德沉默片刻開口道:
「二十年前,我在這片土地上,失去了一半戰友。」
「很多人問我,為什麼還要回來。」
「我的答案很簡單。」
「為了讓那些人的犧牲有意義。」
他停頓了一下。
「今天,不談榮耀。只談一件事。」
阿爾弗雷德緩緩掃過所有人。
「按計劃行動,保護身邊的人。「活著回來。」
士兵們沉默地握緊手中的武器。
埃德溫看著阿爾弗雷德的側臉,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曾對他說過的話。
跟著他,你會學到什麼叫真正的戰士。
阿爾弗雷德一夾馬,轉身向前。
「出發。」
……
左翼。
聖騎士馬庫斯率領八百人沿山谷緩緩前進。
他是個沉默寡言的老兵,臉上幾乎沒有表情,只是不斷掃視著兩側山壁,目光從每一處岩縫間刮過。
「保持隊形。」
他低聲下令。
「斥候前出五十米。」
「注意山谷兩側。」
士兵們壓低腳步沿著狹窄山道前行。
山谷很安靜,安靜得不像魔族的領地。
……
右翼。
聖騎士格雷率領八百人穿過密林、他比馬庫斯年輕十歲,但同樣經驗豐富。一路上他始終沒有放鬆對樹冠、灌木與陰影的觀察。
很快,前方出現了一座簡陋的魔族哨塔。
「清理前方哨塔。」
「不留活口。」
幾名聖騎士迅速衝出,朝哨塔方向逼近。
哨塔上的魔族守軍發現他們後,轉身就跑。
格雷皺起眉。
「追。」
……
中路。
阿爾弗雷德親率一千四百人,沿破石灘方向緩慢推進,他始終保持著與兩翼各一炷香左右的響應距離。
不快,也不慢。
斥候不斷傳回消息。
「左翼山谷安靜,未見魔族主力。」
「右翼密林發現少量骷髏巡邏隊,已被無聲清除。」
「中路前方魔族哨塔已空,守軍提前撤離。」
阿爾弗雷德聽著這些報告,眉頭卻越皺越緊。
埃德溫策馬上前。
「大人,有什麼不對嗎?」
「太安靜了。」
阿爾弗雷德望向遠處的荒原。
「魔族連一次像樣的抵抗都沒有。」
「這不像巴爾克的風格。上次破石灘一戰,他展現出的正面壓制力遠超預期。」
埃德溫遲疑一下。
「也許……他們確實把主力集中到了北面,南線兵力不足?」
阿爾弗雷德沒有回答,片刻後,他舉起手。
「全軍放緩速度。」
「傳令兩翼,保持警惕。」
……
右翼密林深處。
格雷率部追擊那支魔族巡邏隊。
這支小隊的潰敗看起來非常真實。他們丟下武器,腳步慌亂,時不時回頭張望,可他們的撤退速度又很微妙。
剛好快過聖軍追擊,卻又不至於快到讓格雷徹底失去追蹤興趣。
「繼續追!」
「不要讓他們逃回去報信!」
聖軍逐漸深入密林,四周樹木越來越密,枝葉遮蔽陽光,地面變得潮濕而昏暗。
不知過了多久,追在最前面的聖騎士忽然停下腳步。
「大人……」
「前面……」
格雷策馬上前。下一瞬,他看見了讓他心跳驟然加快的一幕。
密林兩側無數道身影從陰影中緩緩走出。
重甲步兵、蟲族坐騎、幽藍色魔導武器、鐵血軍團。
鐵血戰將策蟲立於陣前,長劍緩緩抬起指向格雷。
「這一刀。」
「是你替阿爾弗雷德挨的。」
格雷咬緊牙關拔出聖劍。
「列陣!」
聖軍倉促接戰。
「該死……」
格雷眼神一沉舉起聖劍。
「穩住陣腳!」
「立刻向阿爾弗雷德大人傳訊!」
鐵血戰將刻意暴露自己的位置,聖光數次鎖定他,每一次,他都在最後一刻閃避像是險之又險地躲開。
「集中火力!」格雷抓住破綻,厲聲嘶吼:「斬殺鐵血戰將!」
聖騎士們迅速調整陣型,將所有聖光火力集中到鐵血戰將身上,鐵血戰將後退一步。
格雷眼中頓時閃過興奮。
「他撐不住了!」
「追加兵力,壓上去!」
……
中路大帳。
阿爾弗雷德很快收到了格雷的緊急傳訊。
「大人!」
埃德溫快步來到阿爾弗雷德面前。
「格雷遭遇鐵血戰將本人!對方親自帶隊,正在右翼密林與格雷部激戰!」
「鐵血戰將親自出馬?」
阿爾弗雷德展開地圖,盯著地圖上格雷所在的位置,又看向布防圖上的標註。
「這不符合情報。」
「按照布防圖顯示,鐵血軍團主力應該在北面協防魔王城外圍,而不是出現在右翼密林。」
短暫的沉默後,他想到了另一種可能。
情報存在誤差。或者,魔族在察覺到己方意圖後臨時調整了部署。
而這恰恰說明,右翼確實有問題。否則,鐵血戰將不會親自出現。
「格雷能撐住嗎?」
埃德溫迅速回答:
「他說正在激戰,可以暫時拖住鐵血戰將。」
「他請求支援合圍。」
「如果能在右翼吃掉鐵血軍團,魔王城的精銳至少要折損一半!」
阿爾弗雷德反覆比對格雷的位置、右翼地形,以及布防圖上幾個相鄰節點。
他的本能告訴他,不對勁。但他找不到具體疑點。
沒有證據,只有直覺。
最終,直覺被經驗覆蓋。
阿爾弗雷德抬起頭沉聲下令:
「命令左翼馬庫斯分出三分之一兵力,向中路靠攏,填補中軍與右翼之間可能出現的空缺。」
「中軍派出兩隊輕騎支援格雷。」
「確保格雷能夠順利後撤。」
「告訴他,不要戀戰。」
「他的任務是牽制,不是決戰。」
埃德溫立刻行禮。
「是!」
這是一道謹慎的命令。
支援,但不冒進。
牽制,但不決戰。
在他的判斷里這已經最大程度降低了風險,可正是這道命令,讓左翼防線出現了第一道缺口。
……
魔王城高塔。
雷恩與阿什莉婭並肩站在地圖前。
塞西莉亞從戰場暗處傳回的情報,正由梅菲斯特快速整理匯總。
「阿爾弗雷德已經調左翼部分兵力向中路靠攏。」
梅菲斯特說道。
「同時派出兩隊輕騎支援右翼格雷。數量不多,但三個方陣之間的間距正在逐步拉大。」
雷恩輕輕點頭。
「繼續等。等支援格雷的騎兵走得更遠一些。等左翼抽走那三分之一之後,負責填補空缺的部隊還沒完全到位。」
阿什莉婭輕聲問:
「要等到什麼時候?」
雷恩看著地圖。
「等鐵血戰將的部隊開始後撤。」
阿什莉婭看向他,雷恩繼續說道:
「阿爾弗雷德看到鐵血戰將在退,就會認為自己的支援起了作用。」
「他會放鬆一部分警惕,那時候,格雷會請求追擊。阿爾弗雷德會同意。因為在他看到的世界裡,鐵血戰將是被他逼退的。」
「但實際上,是鐵血戰將在把他往陷阱深處拖。」
……
午後。
右翼密林,戰鬥已經持續了兩個時辰。
鐵血戰將站在戰線後方,遠遠看見聖軍輕騎的旗幟出現在格雷部後方。
阿爾弗雷德的援軍到了。
時機剛好。
他抬起手發出戰前約定好的指令:
「收縮防線,轉為防守反擊。」
鐵血軍團立刻開始有序後退,他們退得並不慌亂,卻足夠讓格雷看出壓力減輕。
格雷敏銳地捕捉到了變化。
「他在後撤!」他興奮地拔高聲音:「鐵血戰將撐不住了!」
「追擊!」
格雷抓住機會下達命令。同時,他立刻向阿爾弗雷德發出緊急傳訊:
「鐵血戰將開始潰退!」
「請求追擊權限!」
「機會難得,不能讓其重振旗鼓!」
……
阿爾弗雷德收到傳訊後,沉默了很久。
埃德溫站在旁邊,語氣中難掩振奮:
「大人,格雷說鐵血戰將正在撤退。」
「如果允許他繼續追擊,也許能在天黑前吃掉鐵血軍團殘部。」
阿爾弗雷德看著地圖,他做出了一個後來會後悔很久的決定。
「准許追擊。」
埃德溫眼睛一亮,但阿爾弗雷德立刻補充:
「告訴格雷,追上可以,纏住可以,但不許決戰。」
「我需要他的位置,始終保持在可以回援中軍的範圍內。」
「是。」
埃德溫領命而去。
阿爾弗雷德站在地圖前,他心裡有個聲音在說…………該叫停了。
但格雷的後續傳訊又傳來一句:「魔族殘部正在潰散,再給我半個時辰,就能完全殲滅。」
半個時辰,只要半個時辰。
阿爾弗雷德最終沒有下達撤回命令。
……
傍晚。
魔王城高塔。
梅菲斯特將前線偵查數據匯總成投影,地圖上聖軍三路之間的間距,已經拉大到雷恩預設的標準。
「聖軍所有部隊,已進入諾娃地道網絡覆蓋範圍。」
梅菲斯特匯報導。
「支援格雷的騎兵被鐵血戰將拖在密林深處,短時間內無法回援中軍。」
「左翼馬庫斯分兵後,防線出現缺口。」
「莫爾頓的骷髏軍團已經潛入缺口周邊。」
「只等動手信號。」
他抬起頭。
「可以隨時動手。」
阿什莉婭站在地圖前,目光掃過那些不斷變化的標記點。
「阿爾弗雷德知道自己被包圍了嗎?」
雷恩搖頭。
「不知道。他以為,他在包圍我們。」
阿什莉婭看向他,雷恩平靜地說道:
「他現在看到的世界是,右翼正在追擊潰敗的鐵血戰將。左翼正在按計劃占領薄弱點。中軍穩步推進,隨時可以支援兩側。」
「三路看起來都進展順利。但每一路,都在我們的網裡。」
他說完,轉向梅菲斯特。
「給鐵血戰將傳訊,可以放開手腳了。」
「給巴爾克傳訊,準備出陣。」
「給尖刺和諾娃……」
「告訴他們,可以動手了。」
……
月光下。
阿爾弗雷德的中軍開始紮營。
篝火一堆堆燃起,士兵們忙著搭建營帳、安置馬匹、檢查裝備。
阿爾弗雷德獨自坐在大帳中,對著地圖反覆推演。
埃德溫端著一碗熱湯走進來。
「大人。」
「今天進展很順利。」
「三路都完成了預定目標。」
阿爾弗雷德的目光停留在地圖上,許久未動。
這一天,每一道命令都符合經驗,每一條傳訊都能自洽,每一個結果都看起來合理。
可正因為太合理,才讓他心頭始終壓著一絲揮之不去的不安。
埃德溫輕聲問:「大人?」
阿爾弗雷德終於收起地圖。
「讓各部提高夜間警戒。」
「是。」
埃德溫領命離開。
大帳里只剩下阿爾弗雷德一人。
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想讓自己短暫休息片刻,也正是在這一刻,他錯過了最後一次調整部署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