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廷情報部門,檔案室。
沒有窗戶的房間裡只有一盞魔晶燈,燈光早已熄滅。
灰鴉無力的靠在椅子上,面前攤著張空白羊皮紙。
"本人灰鴉,承認對魔界情報的判斷存在嚴重失誤……"
"……導致蘭斯洛特統領與阿爾弗雷德主教的戰略決策出現偏差,造成兩次聖戰失利。此責任全由本人承擔,與他人無關。"
墨跡在紙上早已乾枯,像是某種無法挽回的東西。
灰鴉壓在檔案櫃最底層的情報早已被他銷毀,關於那個被神器認錯的普通人,關於那個叫雷恩的賢者。
他當時以為壓下這份情報是在保護教廷的穩定,保護勇者加雷斯的公信力。
但……
兩場戰敗,數千聖軍戰死,兩位統領隕落。
而這一切的源頭,是他選擇了沉默。
窗外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在遺書的末尾他的名字赫然在目。
毒藥散落在桌面上,這種毒藥很快,也沒有痛苦。
灰鴉無力的靠在椅子上,眼睛還睜著,看著天花板。
至少這樣教廷不會因此而陷入分裂。
至少這樣他還能保護點什麼。
黎明的光從門縫裡透進來,照在那張已經干透的遺書上。
紅衣主教會議廳。
長桌兩側坐滿了樞機主教,每個人面前都擺著灰鴉的遺書副本。
會議廳里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羽毛筆划過紙張的聲音。
主戰派的首席主教率先開口:
「兩場戰敗,責任已經明確。現在的問題是,我們要如何回應?」
「回應什麼?」主和派的代表反問:「再派一支聖軍去送死嗎?」
「那是戰術失誤,不是戰略錯誤。」主戰派拍了桌子:「魔族只是僥倖贏了兩次,他們的實力根本不足以……」
「夠了。」
大主教抬起手,會議廳重新安靜下來。
「阿爾弗雷德是我見過最謹慎的指揮官。」大主教說道:「如果連他都輸了,那說明魔族已經不是我們記憶中的那個魔族。」
「教廷現階段無力發動第三次大規模戰爭。我們需要時間,需要資源,需要重新評估魔族的威脅等級。」
主戰派的主教想要反駁,但大主教的眼神讓他閉上了嘴。
「但這不意味著我們放棄。」大主教說道:「對邊境的封鎖要更嚴密,對亞人部落的什一稅要提高三成,對民眾的戰爭稅也要相應增加。」
「我們需要錢,需要很多錢。」
會議廳里響起低聲議論。
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底層會承受更重的負擔,邊境會更加動盪,而教廷會在這個過程中積累足夠的資源,等待下一次機會。
「還有一件事。」大主教說:「凜冬城的情況需要重新評估。一個亞人商人掌控邊境重鎮,這本身就是不合規的。」
「科倫主教已經帶著任命書前往凜冬城,他會處理好這件事。」
凜冬城,北門。
科倫站在城門外,看著眼前的邊境重鎮。
城牆上掛著教廷的白色旗幟,但城門口來往的商隊、平民、傭兵,沒有一個人看起來像是虔誠的信徒。
這裡更像一座商業城市,而不是教廷的前哨。
「大人,城主府已經準備好迎接您了。」身後的副官說道。
科倫點點頭帶著護衛隊進城。
街道兩側是熱鬧的集市,商販們在叫賣,孩子們在追逐打鬧。
科倫注意到很多平民身上的穿著,那些衣服的品質遠超於其他城市平民穿的。
「這些衣服是從哪來的?」
「聽說是瓦爾多商會從精靈之森進口的。」副官回答:「價格很便宜,平民都買得起。」
科倫的眼睛眯了起來。
一個亞人商人,能讓大部分平民穿上優異衣物。
這要麼說明他很有錢,要麼說明他的貿易網絡很龐大。
無論哪種,都不是一個代城主應該擁有的。
城主府。
尼克站在大廳門口,身後是薩拉和幾個心腹。
科倫走進來時,尼克鞠躬行禮:
「科倫大人,歡迎來到凜冬城。」
科倫打量著他,這個狐人商人穿著得體的禮服,舉止得當,看起來完全不像一個從底層爬上來的亞人。
「蘭斯洛特統領生前對你評價很高。」科倫微笑著說:「我很想看看,一個亞人商人如何管理一座邊境重鎮。」
尼克同樣微笑著回應:
「我只是盡力而為。凜冬城能有今天,全靠蘭斯洛特統領的信任。」
「是嗎?」科倫走到大廳中央:「那我想看看你的帳本。過去一年的全部貿易記錄、過境通行證的簽發來源、以及關稅帳目。」
尼克的笑容沒有變:
「當然。薩拉,把帳本拿來。」
薩拉走上前,將整理好的帳本放在科倫面前。
科倫翻開一頁掃了眼,然後抬起頭看著尼克:
「你準備得很充分。」
「我只是做好了本職工作。」
科倫合上帳本:
「我會仔細審查的。如果有問題,我會找你。」
他轉身離開大廳,留下一句話:
「希望你的帳本和你的笑容一樣,經得起推敲。」
書房。
科倫離開後,尼克回到書房。薩拉已經在整理第二批帳本。
「科倫大人要查的三類帳目,我已經提前整理好了。」
薩拉說道:「過境通行證這部分是勇者加雷斯和大公爵簽發的免稅憑證,合法合規。」
「關稅帳目這部分按帝國商法執行,也挑不出毛病。」
「……只有貿易這塊,帳面上看是精靈之森的轉口貿易,但科倫如果派人去精靈之森核實,最多一個月就會露餡。」
尼克看著她:
「所以你建議?」
「拖。」薩拉把帳本推到他面前:「把能拖的部分拖到秋收後。」
「那時商隊已經出發,帳目更複雜,交叉核對的工作量能讓他的審計團隊忙到明年。」
她又補充道:
「另外,我讓艾拉和艾瑪去接觸科倫帶來的隨行人員。」
「她們看起來柔弱,更容易聽到他們私下說什麼。」
尼克看著她,沉默片刻後說:
「你比以前更厲害了。」
薩拉垂下眼:
「是您給了我機會。」
「不是我給的。」尼克說:「是你自己掙的。」
深夜,瓦爾多商會倉庫。
尼克獨自巡視倉庫,燈光照在堆積如山的貨物上。
這裡有從精靈之森運來的各種材料,有從魔界經由凜冬城轉口的布料和魔晶。
這些貿易已經深度依賴魔族商路,一旦被查,任何辯解都蒼白無力。
薩拉和幾個心腹走進來。
「叫你們來,是有新的安排。」尼克說:「從即日起,所有與魔族相關的貿易全部轉為地下運作。」
「在凜冬城周邊設立分散的小型中轉倉,不再經由城內主倉庫流通。」
「商隊的帳目分兩套,一套對外應付教廷審查,另一套內部記錄真實流向。」
薩拉皺眉:
「這是更大的工作量,也更危險。」
「但比什麼都不做強。」尼克看著他:「告訴夥計們,接下來幾個月可能會有人盯梢。」
「如果有人被抓,什麼都不要說。你們的家人我會照顧。」
其中一個心腹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其他幾人也陸續表態。
尼克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知道接下來的日子會很難。
但他沒有選擇。
臥室。
尼克回到臥室時,夜鶯已經坐在窗台上。
「科倫的隨行人員里有兩個不是教廷的人。」夜鶯開門見山:「他們是帝國財政署的稅吏。」
尼克靠在窗邊:
「稅吏?」
「科倫帶來的不只是教廷的任命書,還有帝國財政署的授權。」
「他有權對凜冬城過去三年的全部貿易進行稅務審計,如果發現問題可以追溯徵稅。」
「教廷和帝國財政部在這件事上聯手了。他們要借清查你的名義,填補兩場戰敗造成的財政窟窿。」
尼克沉默片刻:
「他在把我當提款機。」
「不止。如果只是要錢,他不會帶稅吏來。他要的是一個合法的理由,把凜冬城的貿易控制權從你手裡轉到教廷名下。」
「你現在是他的擋路石。」
尼克看著她:
「你想怎麼做?」
「做你最擅長的事。」夜鶯從窗台上跳下來,走近他:「先讓他以為你怕了。」
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尼克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氣。
夜鶯用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他。
「你今晚不是只來送情報的。」
「不是。」
夜鶯伸出手,指尖輕碰他的手背,動作快到像是失誤。
「別死。」
然後夜鶯從窗戶翻了出去。
尼克獨自站在窗邊,看著夜色中那個消失在屋頂上的身影。
良久,他輕聲說了句:
「你也是。」
清晨,貧民窟。
尼克換上舊粗布夾克,他要去見一個人。
貧民窟深處,歪斜的木板房前,卡莎嬤嬤坐在門檻上剝豆子,她的眼睛已經不太好了,但手還是很快。
尼克在她旁邊蹲下。
「我知道你當城主了。」卡莎頭也不抬:「但你穿成這樣來,說明你這城主當得不安穩。」
尼克沉默片刻:
「新來的科倫主教要查帳。可能會加稅。卡莎媽媽,我需要你幫我盯著集市裡的人。新來了什麼人,走了什麼人,誰被教廷的人找過。」
「你能做到嗎?」
卡莎把豆子倒進碗裡,看了他一眼。
布滿皺紋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小時候偷我家的麵包,我追了你三條街。後來你帶著妹妹跪在我門口,說以後會還我。」
「我一直當那是小孩子的話。」
她站起來拍拍圍裙上的豆殼。
「現在你是城主。你說要護著這個破地方,那我這把老骨頭就替你看著。」
尼克低下頭,沒有讓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
「謝謝。」
他站起來轉身離開。
卡莎看著他的背影:
「別學你爹。」
尼克的腳步停頓,沒有回頭,他繼續往前走,走進晨光里。
身後是貧民窟歪斜的房屋,前方是凜冬城高聳的城牆。
他知道接下來的日子會很難。
但他也知道,自己沒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