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卡莎嬤嬤在貧民窟的石井邊打水。
三個陌生面孔從巷口路過,兩男一女,身上披著磨舊粗麻斗篷,腳下是半新不舊的硬底皮靴。
他們走得很慢,像是在觀察什麼,又像是在尋找什麼。
其中一個男人停在井邊,對卡莎嬤嬤點點頭:
「老人家,能借個水喝嗎?」
卡莎嬤嬤把剛打上來的水桶放在井沿上:
「喝吧。」
男人接過木瓢喝了一口,然後說道:
「我們是從南邊邊境來的。那裡的什一稅翻了三倍,種田的人交不起,只能跑。」
「聽說凜冬城這邊好些,就想來碰碰運氣。」
卡莎嬤嬤繼續打水,眼睛卻沒有離開腳底的三雙靴子,她在這片貧民窟住了大半輩子,見過真正的逃荒者。
真正的逃荒者腳上穿的是草鞋,是赤腳,是走到皮開肉綻後用破布裹了一圈又一圈的爛肉。
這三雙靴子的鞋底花紋還沒磨平。
「那你們運氣不錯。凜冬城確實比南邊好些。」
三人道謝後離開,卡莎嬤嬤提著水桶慢慢走回自己的木板房。
她沒有去告發,只是把消息傳給尼克。
………
幾天後的傍晚,卡莎嬤嬤坐在自家門檻上剝豆子。
巷口暗下去,一個身影站在那裡。
卡莎嬤嬤抬起頭,年輕的女劍士正站在她面前,她穿著和那天一樣的粗麻斗篷,兜帽掀開露出一張年輕的臉。
卡莎嬤嬤沒有停止剝豆子的動作。
「你怎麼發現的?」
卡莎嬤嬤把豆殼丟進木桶:
「逃荒的人不會在河邊用肥皂洗內衣。你們至少該先把衣服在地上蹭兩把。」
女劍士沉默片刻,然後蹲下來目光平視這個不起眼的老婦人:
「我們是來監視的。科倫主教安插在城裡的探子不止我們一隊。」
「北邊倉房區的補鞋匠、東邊菜市口每天賣菜的年輕菜販、西區老磨坊旁邊搬來的三個逃荒人。」
「他們會在下一次政務會議上把搜集到的所有情報匯總交給主教。」
卡莎嬤嬤的手停頓片刻,然後繼續剝豆子: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女劍士站起來戴上兜帽:
「因為我妹妹去年冬天差點凍死在貧民窟里,是他救的。」
「我不欠教廷,但我欠他一筆帳。」
她轉過身,補了一句:
「補鞋匠的攤子下面藏著一把短劍。搜的時候小心。」
然後她消失在巷口。
卡莎嬤嬤繼續剝豆子,只是速度慢了些許。
………
薩拉在辦公桌上攤開一份人員名單。
名單左側是科倫帶來的審計團隊成員,右側是城裡支持尼克的商戶與平民代表。
中間還有一欄:可以爭取的人。
兩名本地教會抄寫員、兩個因為信仰純潔度不夠而被調離聖軍的退伍老兵、三個被科倫以教產歸屬為由沒收了田產的佃農。
薩拉在這幾個名字上畫了圈。
她抬起頭,對面站著幾名商隊會計。
這些人曾是商隊的內勤、瓦爾多莊園的僕人、被尼克從奴隸市場贖回來的自由民。
現在他們是尼克的地下帳房。
「科倫的審計官昨天查了西區藥鋪的進貨單。老闆用的是我們準備的第一套說辭,對方暫時沒有追問。」
「但下次不會這麼輕鬆。」
她翻開下一頁:
「從明天開始,所有與魔族貿易相關的憑證全部轉入地下帳本。地上帳本只保留合法貿易部分。」
「帳目交叉核對分三人獨立完成,每個人只知道自己負責的那部分。」
她將一個檔案夾遞給一位會計:
「這是您的部分。」
又一份遞給另一位會計:
「這是您的部分。」
「任何一份帳本被查,都無法追溯到整體貿易網絡。這是我們現在能做的最好的保護。」
會計接過檔案夾,翻了幾頁:
「這樣做的話,工作量會翻三倍。」
「我知道。但這是唯一的辦法。」
另一位會計看著手裡的帳本,沉默片刻後點點頭。
他們都知道一旦被查出來,等待他們的不只是罰金,還有牢獄之災。
但沒有人退縮。
………
薩拉剛分完帳本,門就被輕輕推開。
卡莎嬤嬤站在門口,手裡捏著新的字條。
這次寫的是:
北邊倉房區補鞋匠攤下藏短劍。
東邊菜市口年輕菜販每天送情報。
一個年輕女劍士說這些人是科倫的人,她欠尼克一條命。
薩拉把字條看了兩遍,然後疊好放進抽屜。
「還有人欠首領的帳。」
卡莎嬤嬤坐在門邊的矮凳上:
「那個女劍士說了,她妹妹去年冬天差點凍死,是尼克救了她。」
薩拉輕聲說道:
「教廷的人知道凜冬城平民吃的是誰家的糧,卻不知道平民心裡記的是誰家的恩。」
卡莎嬤嬤點點頭:
「記得的人多了,就成了一張網。」
「科倫再厲害,也扯不破這張網。」
………
深夜,尼克辦公室。
夜鶯將兩份文件攤開在尼克面前。
第一份是科倫向教廷紅衣主教的周報草稿,上面詳細記錄了他到任凜冬城以來的全部工作……
任命審計官,重啟聖戰稅徵收。
徹查帳目,找到關鍵線索。
連續發現四名商隊護衛兼稅務審計官與城外不明人員接頭。
另一份草稿還沒寫完,被夜影中途截獲。
內容是他下一步將加強對城防軍和本地教會人員的拉攏。
尼克翻完抬起頭:「他在架空我。」
「不止。」夜鶯補充道:「科倫的審計官已經開始繞過城主府直接找商戶談話。」
「不通知你這個代城主。」
「另外,科倫在最近的政務會議上公開表態,說平民的飽暖比不上保衛帝國全境的軍備重要。」
「這句話已經通過貧民窟傳開了。」
夜鶯繼續說道:
「他是那種願意花三年織網,然後在第四年把所有反對者同時釘死的人。」
尼克看著桌上的文件:「他的網還沒織完。這次被你們截獲周報,他一定會反過來調查泄密來源。」
夜鶯從桌邊起身,走到窗邊暗處站定:「夜影讓他查不到。但換一條路找上你們,他反而可能比你更早拿到消息。」
尼克看向她的背影:「你為什麼要做這些額外的事?」
「夜影只需要情報,不需要保護,更不需要在深夜出現在我房間。」
夜鶯沒有回頭:
「……夜影不需要。是我需要。」
房間裡安靜下來,窗外傳來夜巡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尼克站起來走到窗邊和她並肩站著。
「你需要什麼?」
夜鶯轉過頭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暗處閃著光。
「需要你活著。」
她說完這句話便從窗戶翻了出去。
尼克獨自站在窗邊,良久他輕聲說了句:
「我會的。」
………
凜冬城集市深處。
補鞋匠把剛修好的鞋放在攤子旁邊,繼續給下一雙靴子縫線,他的手很穩。
攤子下面藏著一把短劍,但他不會用。
………
菜市口,賣菜的年輕男人把稱好的菜遞給顧客。
找零錢時,手指在銅幣上停頓。
他記住了每一個來買菜的陌生人,記住了他們問的每一個問題。
………
街角,退伍老兵靠在牆邊,視線掃過每一個走過去的陌生人。
他的手按在腰間,那裡曾經掛著聖軍的佩劍。
現在只有一把普通的短刀。
但足夠了。
………
貧民窟,卡莎嬤嬤坐在門檻上剝豆子。
手邊的碗裡已經堆了小半碗。
她的眼睛不太好了,但耳朵還很靈。
巷口有腳步聲,她就知道是誰來了。
………
這就是凜冬城。
是被尼克救過來的普通人,把欠他的命一點一點還回來。
網上沒有誰發號施令,每一根線都自發地往同一個方向收緊。
科倫帶來了審計官,帶來了稅吏,帶來了教廷的威嚴,但他不知道在這座城裡,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他。
有多少雙手,在暗處編織著一張網。
夜色籠罩城市,燈火一盞盞熄滅,只有城主府的書房裡燈還亮著。
窗外,月光灑在凜冬城的屋頂上。
這座城市還在呼吸。
還在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