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北境,大公府。
帝國大公坐在長桌後,他的面前攤著一封信。
大公已經把這封信看了三遍。
爐鄉商路、硫磺、精鋼、凜冬城聖戰稅、科倫主教。
還有最後那句,若未來勇者殿下深入魔族邊境,恐再無人能為其提供及時補給。
大公的手指停在這一行字上。他的兒子,加雷斯。
大公沉默很久才將信紙放回桌面。
站在書桌旁的幕僚看著他的神色,小心開口:「大人,您認為這位狐人商人可信?」
大公拿起桌上的銀質拆信刀,輕輕壓在信紙邊緣。
「可信?」
「在政治里,不需要完全可信的人。」
幕僚微微低頭,大公繼續說道:
「瓦爾多商會救過加雷斯,這是事實。他們打通了爐鄉路線,這也是事實。教廷借著兩次戰敗擴稅、擴軍、擴權,也更是事實。」
他說到這裡抬起眼:
「我不需要相信這個狐人。我只需要確認,他現在所做的事暫時符合我的利益。」
幕僚沉默片刻,問道:「那麼,大人是準備保他?」
大公把拆信刀放下。
「保他?我只是在保證帝國的未來。」
幕僚微微一震。
大公站起身走到牆邊。
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北境地圖,帝國北方的山脈、森林、商路、邊境城鎮都被標註在上面。
凜冬城只是其中一個黑點。但這個黑點,正卡在北境商路與邊境防線的交匯處。
大公抬手點在凜冬城的位置。
「教廷想把這裡變成自己的錢袋子。」
「聖戰稅一旦在凜冬城站穩腳跟,他們就能以邊境安全為名,把手伸向整個北方。」
「商隊要繳稅,礦石要繳稅,糧草要繳稅,最後連帝國軍隊調動物資,都要經過教廷的帳本。」
幕僚低聲道:「他們會說,這是為了重建聖軍。」
「當然。」大公冷笑一聲。
「他們總會說得很好聽。」
「為了女神,為了聖戰,為了保護平民。」
「可每一次最後掏錢的都是平民,失去控制權的是王室,獲得軍隊和金幣的是教廷。」
他轉過身。
「蘭斯洛特戰敗,阿爾弗雷德戰死。按理說,教廷現在最該做的是收縮,反省,重整情報。」
「可他們做了什麼?」
幕僚回答:「加稅。擴權。插手凜冬城。」
大公點頭。
「這說明他們怕了。怕失去威望,怕失去對信徒的掌控,所以急著用更多的錢和更多的權力補上裂縫。」
他重新走回書桌前。
「一個害怕的教廷比一個狂熱的教廷更危險。」
幕僚看著桌上的信,輕聲道:「那位尼克先生在信里寫得很克制。」
「他當然克制。」大公淡淡說道:「如果他寫得太露骨,我反而會懷疑他蠢。」
幕僚問:
「您要直接向科倫施壓嗎?」
「不。」
大公搖頭。
「我若直接出面,教廷會說我是為了私人商會幹涉聖戰稅。他們會把事情變成貴族與教廷之間的爭執。」
「這不夠。」他拿起信紙重新折好:「這件事要交給陛下。」
「國王陛下?」
「大公府可以質疑科倫,但只有王室能質疑聖戰稅的合法性。」大公拿起一張白紙,開始親筆書寫。
幕僚站在一旁不再出聲。
羽毛筆划過紙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凜冬城之事,表面為商稅之爭,實則關乎北境軍備、爐鄉通路、王室財權與聖軍自主財政邊界。」
「臣請陛下明察。」
寫完之後,大公將信封好蓋上私人火漆,大公將信交給幕僚。
「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國王手上。」
「是。」幕僚接過信卻沒有立刻離開:「大人,如果陛下出手,教廷一定會不滿。」
大公坐回椅子,目光落在爐火上。「他們當然會不滿。可他們剛剛輸了兩場仗。」
「這個時候,他們沒有資格要求所有人繼續閉嘴。」
幕僚躬身行禮快步離開書房。
門關上後,大公重新拿起尼克的信,他的視線再次停在加雷斯的名字上。
沉默許久後他低聲說道:
「希望你沒有看錯人。」
…………
王都。
王宮議政廳里,帝國國王坐在高背椅中,他的年紀已不輕,鬢邊有明顯的銀白色,但雙眼睛依舊清醒。
大公的信被展開在他面前。
王室內務大臣站在一側,低聲匯報:「陛下,大公府的信確認無誤。隨信還附有瓦爾多商會打通爐鄉路線的契約副本摘要,以及凜冬城聖戰稅的初步條款。」
國王看完最後一行,將信紙放在扶手上:「教廷動作很快。」
內務大臣低頭:「是。兩次聖戰失利後,教廷在各地提高了什一稅和戰爭稅。部分邊境亞人部落已有逃亡跡象。」
「聖軍自主財政呢?」
「也在擴大。」內務大臣回答:「他們以軍備重建為名,要求各地教區單獨上繳專項稅款,不經帝國財政署。」
國王輕敲扶手。
「他們輸了仗,卻想贏更多權力。」
內務大臣沒有接話。
這種話,只有國王能說。
國王抬起頭看向議政廳另一側掛著的帝國疆域圖。
「教廷這些年越來越不像教廷了。」
「他們有自己的軍隊,自己的稅源,自己的法庭,自己的情報部門。」
「現在還想在邊境重鎮設置自己的財政口袋。」
「…………凜冬城若落入教廷手中,北境商路就會被他們掐住。」
內務大臣低聲道:「可陛下若直接阻止聖戰稅,教廷可能會煽動信徒,指責王室阻礙聖戰。」
「所以不能直接阻止。」國王平靜說道:「我們只是要求程序合法。」
內務大臣抬起頭。
國王繼續道:「聖戰稅若要在帝國城鎮徵收需經王室確認。帝國財政署稅吏不能被教廷審計官架空。大公府簽發的手令不該由一個地方主教隨意質疑。凜冬城代城主的任命程序也需要重新審查。」
內務大臣很快明白了。
王室不會正面攻擊教廷,王室只會核查程序,而程序一旦被王室拿在手裡,科倫在凜冬城的所有動作都會被迫停下來。
國王問:「誰合適?」
內務大臣思索片刻:「若派財政署的人教廷會認為王室只是在爭稅。若派貴族院的人大公府的痕跡太明顯。若派軍部的人又容易被解讀為王室軍事介入邊境。」
國王點頭:「所以要派一個誰都不能輕易扣帽子的人。」
內務大臣忽然想到一個名字:「王室法務院的艾德里安爵士。」
國王看向他。
內務大臣繼續道:「艾德里安爵士以古板、公正聞名。他不屬於任何一派。過去十年他主持過三十七起貴族領地糾紛案,幾乎沒人能指責他偏袒。」
「他信仰女神,但從不接受教廷宴請。」
「他只認法條。」
國王沉默片刻,然後笑了。
「很好。」
「讓他去凜冬城。」
內務大臣躬身:「以什麼名義?」
國王拿起桌上的羽毛筆,在空白敕令上寫下第一行字。
「王室特使。奉王命核查凜冬城聖戰稅徵收程序、大公府免稅手令適用範圍、帝國財政署稅吏職權受阻一事。」
他停頓一下,又補了一句:「並重新確認凜冬城代城主臨時治理權。」
內務大臣眼神微動。
這最後一句才是真正的刀。
如果王室特使確認尼克的臨時治理權,科倫就不能再用任命不合法壓他。
如果特使不確認,那王室也可以順勢接管凜冬城,而不是讓教廷接管。
無論結果如何科倫都不能獨吞這座城。
國王蓋下璽印。
「讓艾德里安今日啟程。帶一隊王室騎士,人數不必多,但旗幟要顯眼。」
內務大臣躬身領命。
……
黃昏。
王都西門緩緩打開,十二名王室騎士策馬而出,銀藍色的王旗在暮色中展開。
隊伍中央一輛黑色馬車緩緩駛過吊橋,馬車內,鬢髮整齊、神情嚴肅的中年男人正低頭翻閱凜冬城卷宗。
他的膝上放著王室敕令,敕令最上方寫著他的名字。
艾德里安,王室特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