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魯領地,西側試驗場。
自從基準尺被封存在石台上以後,整個試驗場的氣氛就變了。
現在他們每打完一個零件,第一件事就是送到測量台前,地精木匠拿著拓印出的標準尺副本眯著眼一寸一寸量過去。
超過允許公差,哪怕牛頭人鐵匠的臉黑得像鍋底,地精木匠也會毫不留情地在記錄板上寫下兩個字。
廢品。
一開始牛頭人還會因為這個爭得面紅耳赤,可在軋制機炸過一次後,沒人再敢說差不多。
兩側支架的高度由三名地精分別測量,再由刻印師覆核。
滾輪軸心校準每一次都記錄在冊,傳動軸由紋刻親自檢查,連接用的螺栓每一枚都有編號,每一枚都蓋著印記。
雷恩站在控制台前看著工匠們退到安全線外,阿什莉亞站在他身旁,老巴魯、紋刻、尖刺也都在場。
地精木匠蹲在測量台邊手裡攥著記錄板,牛頭人鐵匠抱著胳膊站在另一邊,嘴上沒說話,眼睛卻盯著滾輪。
「啟動。」
鋼坯被穩定地咬入滾輪,通紅的金屬在巨大壓力下被壓展、拉長,逐漸形成規則的截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鋼軌緩緩從另一端吐出,它比之前的試驗品短,只有十幾步長。
但它直。
地精木匠第一個沖了上去,他把鋼軌拖到測量台旁,拿起標準尺副本從頭到尾開始量。
一項一項,測到最後他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在範圍內。」
牛頭人鐵匠長愣了一下。
「什麼?」
「在公差範圍內!」
下一刻歡呼聲炸開。
牛頭人鐵匠掄起錘子敲打地面,地精木匠抱著記錄板又蹦又跳,幾名年輕刻印師互相拍著肩膀。
老巴魯站在一旁笑得鬍子都在抖。
第一根可用短軌,它不是完美的。
但它合格,合格已經足夠珍貴。
三天後。
十二里試驗線的第一段開始鋪設,當然,所謂第一段其實只有不到一里。
老巴魯站在工地旁邊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記錄表,臉上露出複雜表情:「以前修條礦道十幾個人拿錘子敲敲打打,三天就完事了。」
雷恩站在他旁邊:「然後塌了幾次?」
老巴魯咳了一聲:「不多。」
雷恩看著他,老巴魯摸了摸鼻子:「七八次吧。」
雷恩沒有說話,老巴魯嘆了口氣:「好吧,十幾次。」
他看向正在鋪軌的工匠們。
「慢是慢了點,但看著踏實。」
雷恩點頭。
「鐵路這種東西,前面慢一點,後面才跑得快。」
第一段試驗軌鋪好時已是傍晚。
兩條鋼軌安靜地躺在路基上,夕陽落在軌面映出細長紅光。
地精木匠繞著軌道走了三圈,最後把記錄板抱在胸前,小聲說了一句:「能跑車了。」
牛頭人鐵匠聽見了立刻咧嘴:「我就說這次肯定行。」
地精木匠瞪了他一眼。
「你昨天還說測量太麻煩。」
「我那是……」
牛頭人鐵匠想反駁,最後看了眼軌道上的印記,硬生生把話吞了回去。
「我那是考驗你們。」
地精木匠冷笑一聲,懶得理他。
第一輛標準礦車是地精團隊連夜趕出來的。
車架是黑木做的,輪軸是鐵製的,車輪邊緣打磨得很光,輪緣卡在鋼軌內側避免脫軌,車底加了蟲膠防震墊。
前端還有一個小型魔導牽引接口可以連接試驗用的牽引器。
這輛車從上到下全部都按照標準署規範製造。
雖然規範只有薄薄幾頁,很多地方還寫著待驗證,但這已經是魔界第一輛真正意義上按標準造出來的礦車。
牛頭人鐵匠繞著礦車走了一圈,用錘子敲了敲車架。
咚咚。
聲音結實,他滿意地點頭。
「這次肯定行。」
地精木匠警惕地看著他。
「你不要隨便敲我的車。」
「我這是檢查。」
「明明是手賤。」
眼看兩人又要吵起來,老巴魯從後面走了過來:「行了。」
他抬手指了指礦石堆:「半車礦石,第一次別裝滿。」
熊人戰士們很快把礦石裝上礦車,礦石落進車斗車架微微下沉,蟲膠防震墊被壓出形變。
地精木匠立刻趴下去看:「變形正常,在範圍內。」
牛頭人鐵匠小聲嘀咕:「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賢者了。」
地精木匠頭也不抬:「那說明我在進步。」
雷恩站在軌道一側手裡拿著記錄本,紋刻則站在牽引器旁檢查牽引接口處的魔紋連接,尖刺帶著兩隻兵蟲守在軌道邊緣。
阿什莉亞站在稍遠處,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那輛礦車。
雷恩舉起手:「開始。」
魔導牽引器啟動,礦車緩緩向前移動。
起步很穩,車輪壓過鋼軌,發出有節奏的咔噠聲。
所有人都跟著向前走。
十步、二十步、五十步。
礦車仍然平穩。
地精木匠的臉上逐漸露出笑容,牛頭人鐵匠咧開嘴剛想說話,礦車忽然震了一下。
雷恩立刻抬起手:「記錄。第一次明顯振動,約七十步。」
旁邊的年輕刻印師立刻寫下。
礦車繼續前進。
一百步、一百五十步。
震動變得頻繁起來,車輪每經過一處軌道接縫車架就會輕跳一下,蟲膠防震墊不斷被壓縮又回彈,車斗和主架之間的連接處開始發出吱呀聲。
地精木匠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牛頭人鐵匠也皺起眉:「聲音不對。」
雷恩盯著車體:「繼續。」
兩百步不到礦車忽然劇烈一震,車身左右晃了一下。
咔嚓。
「停!」
雷恩剛喊出口,牽引器已經被紋刻切斷。
礦車向前滑了幾步終於停住,下一刻左側黑木車架從連接處裂開,半車礦石嘩啦一聲傾斜,滾落到軌道旁砸得碎石飛濺。
車散了。
地精木匠站在原地,他看著那輛裂開的礦車,看著礦石撒了一地,眼眶紅了。
「軌道沒壞……車壞了!」
牛頭人鐵匠看著慘不忍睹的礦車憋了很久,最後低聲嘀咕:「至少沒炸。」
地精木匠轉頭瞪他,牛頭人鐵匠立刻閉嘴。
雷恩走上前蹲在裂開的車架旁,手指順著裂紋摸過去,紋刻也蹲了下來看了一眼後說道:
「連接點受力集中。」
雷恩點頭。
「嗯。問題不在軌道,也不在螺栓。」
地精木匠抬起頭,眼睛還紅著。
「那在哪?」
雷恩看著裂開的礦車。
「在車體。車不是一個箱子加四個輪子。」
他轉身走向臨時製圖桌,拿起筆在紙上畫出礦車的側面結構。
「它必須解決各種各樣的結構問題,還必須方便維護。」
他在連接點旁標出可拆卸扣件。
「路不可能永遠平,車也不能假裝路永遠平。」
這句話讓地精木匠愣住了,牛頭人鐵匠長也沒有反駁。
他們之前都在試圖把東西做得足夠結實,可結實不等於不會壞,有時候太硬,反而會裂。
尖刺一直安靜地站在旁邊,這時忽然開口道:「霍克蟲族可以提供一種材料。」
雷恩轉頭看向他。
尖刺抬起前肢示意身後的兵蟲張開背甲,兵蟲背甲下方有幾束半透明的筋膜組織,泛著白光。
「兵蟲關節處的生物筋膜,高彈性高耐磨,而且可以批量分泌。」
「如果做成墊層,放在車架與鐵件之間可以緩衝連續震動。」
雷恩眼睛一亮:「能穩定生產嗎?」
「可以。」尖刺說道:「只需要調整工蟲分泌序列。」
紋刻看著圖紙,手指點在幾個關鍵連接節點上:「這裡可以刻微型應力擴散法陣,震動傳來時讓力量擴散到整塊連接板。」
雷恩立刻在圖紙上補上進行進一步優化,隨後他放下筆:「做第二輛。」
地精木匠抹了一把眼角,低頭看著圖紙:「這次……不會散吧?」
雷恩看著裂開的礦車:「會不會散,要跑過才知道。」
第二輛礦車在第二天傍晚完成,它比第一輛看起來更複雜。
黑木主梁更粗,車底加了橫樑和斜撐,鐵製外框與木架之間隔著一層半透明蟲筋緩衝墊,關鍵節點上有微型魔紋,每個螺栓旁邊都有載荷分散板。
半車礦石重新裝上,魔導牽引器連接。
雷恩舉手。
「開始。」
礦車動了,起步時仍然有震動,經過第一處接縫車身輕跳一下。
蟲筋緩衝墊被壓縮,微型魔紋亮起一瞬,衝擊被分散到橫樑和主樑上。
一百步、兩百步、五百步。
礦車依舊在震,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它震得厲害,可它還在跑。
地精木匠跟在後面,幾乎是跑著追,他盯著車底嘴裡不停念:「別裂,別裂,別裂……」
牛頭人鐵匠長也跟著走,嘴上沒有說話,手卻握緊了錘柄。
一里。
礦車終於跑完了試驗軌道。
所有人都沖了過去。
地精木匠直接趴到地上鑽到車底檢查,他將礦車從裡到外全部摸了一遍。
過了很久,他從車底鑽出來臉上全是灰。
「鬆了一顆。」
地精木匠舉起手裡輕微鬆動的螺栓。
「只鬆了一顆。」
老巴魯忽然大笑起來:「好!從散架到只松一顆,這就是進步!」
牛頭人鐵匠長也跟著笑了起來,一把拍在地精木匠背上,差點把他拍趴下:「我就說這次行!」
地精木匠被拍得咳嗽,怒道:「你什麼時候說過!」
「我心裡說的。」
「滾!」
周圍的工匠們終於笑了出來。
雷恩站在測量台旁在記錄本上寫下數據,阿什莉亞走到他身邊,輕聲問道:
「算成功嗎?」
雷恩看著那枚被地精木匠握在手裡的螺栓。
「算活下來了。」
他停頓片刻又說:
「工程很多時候不是讓每一個部分都完美,而是讓所有的不完美能夠在一起工作而不立刻崩潰。」
阿什莉亞看向軌道盡頭,夕陽把兩條鋼軌照得發亮。
雷恩低頭在記錄本最後一行寫下:
鐵路不是一根軌,也不是一輛車,而是一整套互相忍受彼此缺陷的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