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工地上面壓下來帶著石灰味。
地上插滿了木樁,牛頭人鐵匠站在最外圈,胳膊抱在胸前低頭看那片被圈出來的地。
「就這裡?」
地精蹲在木樁旁邊,手裡攥著尺,頭也不抬。
「你要是嫌小,自己去挪山。」
「我沒嫌小。」
「你臉上寫著。」
牛頭人抬手摸了摸鼻樑,灰蹭了一手。
梅菲斯特站在風口手裡夾著三本帳冊,紙頁被風掀得嘩啦響。他眼睛盯著帳面最後那一列數字。
「這是會吃錢的塔。」
雷恩把地圖壓住,免得被風掀走。
「它吃錢,然後吐鐵。」
梅菲斯特抬頭看他。
「最好吐得夠多。」
雷恩沒接這句話。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土捻了捻。
「這裡離工坊近,離礦場也近。運料不繞路,出鐵也方便。風向也順。」
梅菲斯特翻開帳冊,指給他看。
「預算不順,所有的東西都在燒錢,你這是在砌一座會冒火的城。」
「城不會吃礦。」
「這座會。」
牛頭人鐵匠聽得煩,抬腳踢了踢腳邊那堆耐火磚。
「磚都已經燒出來了,還要挑地?直接擺起來不就行了。」
地精立刻抬頭。
「你想讓它歪著燒?」
「爐子歪一點又不會走路。」
地精把尺啪地一下拍在磚堆上。
「它不會走路,但它會塌。」
牛頭人張了張嘴,最後把那句頂回去的話咽了下去,他盯著地上的磚悶聲道。
「塌了再砌。」
「你以為是在補牆?」
紋刻蹲在黑色石基旁邊,手指順著已經打好的底線摸過去。
「高爐是豎著燒的。你要它塌一次,裡面的料全會往一個方向擠。到時候是整爐往裡縮。」
牛頭人皺眉。
「說得跟我故意想炸一樣。」
紋刻抬眼看他。
「你每次都是這麼說的。」
牛頭人噎住了,雷恩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
「垂直度重新量。」
地精立刻爬過去,拽出一根鉛墜,他眯著眼嘴裡嘀咕著,手指順著標尺一點點往下比。
「左邊偏了半指。」
「再量一遍。」
「我量了三遍了。」
「再量。」
地精吸了口氣把尺貼緊石基邊緣,半晌他才抬起頭。
「還是半指。」
牛頭人鐵匠立刻抱怨。
「半指又不影響……」
「閉嘴。你說這話風都得替你臉紅。」
牛頭人黑著臉想罵,雷恩先開口。
「往裡收。」
兩個牛頭人抬著一塊還沒完全定型的基石,聽見這話他們咬著牙把肩頭往前頂。
石塊摩擦著木楔發出吱呀聲,底下墊著的砂漿擠出來一圈。
「停。」
地精又把尺貼過去,抬頭看雷恩。
「這次行。」
牛頭人長出一口氣。
「這爐子還沒立起來,先把人累死了。」
「還早。」雷恩看著石基上的標線:「後面更麻煩。」
風機是在礦井那邊的舊設備上改的。
一開始沒人覺得它夠用。
礦井風機放到高爐旁邊,外殼重新加厚了,鼓風輪片加寬,送風管道比人的腰還粗。
雷恩站在風管下面,風從耳邊推過去把整個人的衣角都往後扯。
紋刻站在另一側手裡拿著魔紋基板,眼睛盯著引擎接口。
「風壓不夠就再加一級。」
「再加一級,軸承先燒。」
「那就換軸承。」
「你說得輕巧。」紋刻瞥他一眼:「這東西現在一轉整條管都在抖。你要它連續吹上幾個時辰,外殼得先得長鱗。」
雷恩看著已經砌起來一半的黑色爐基。
「先試。」
紋刻哼了一聲低頭把基板往接口裡一推。
轟。
鼓風機先是悶了一下,緊跟著整台機器發出嘶鳴,風從管道里衝出去掀得地上的沙子往四周滾。
牛頭人鐵匠抬手擋臉。
「這風,夠嗆。」
「夠了。」
「夠到什麼?」
「夠把火壓進去。」
牛頭人沒聽明白,地精已經趴在出風口那邊看壓力表了。
「這個數……還差一點。」
「差多少?」
地精回頭嘴唇抿了一下。
「差你再往裡多餵兩口錢。」
梅菲斯特站在後面,聽見這句眼角抽了一下。
「你再說一次。」
地精立刻閉嘴抱著板子往後縮。
爐身是一層一層砌上去的。
黑色石基先立住,往上是紅褐色的耐火磚一塊壓一塊。磚與磚之間的縫被耐火泥抹得很薄,手指一划就能看見裡面的紋路。銀色魔紋沿著爐壁一圈一圈往上繞,每一圈都有紋刻蹲在旁邊盯著,稍有一點歪他就伸手敲掉重來。
「這邊磚縫太寬。」
「砌直點。」
「別把泥抹到紋上。」
「你是來砌爐還是來糊牆?」
「再說一句,我把你刻進磚里。」
牛頭人聽得腦門直跳,想插嘴又不敢插,只能把磚一塊一塊往上傳。
爐子越往上,風越大。
高處的木架子已經搭起來了,上面的人往下遞磚,下面的人往上接。
地精在下面扯著嗓子喊。
「十七號磚,內層!別拿反了!」
「誰把二十一號放外層了!」
「那個縫泥是給磚縫的,不是給你抹手上的!」
牛頭人把一塊磚往上抬,胳膊一抖差點滑下來。他低罵一句,旁邊的狼人立刻伸手託了一把。
「穩點。」
「我穩得很。」
狼人低頭看他。
「你臉先別抖。」
牛頭人嘴角一抽把磚塞進去,咬著牙用泥抹平。
爐身一寸一寸起來,等到爐頂投料平台的鋼架搭上去的時候,整個工地的人都抬頭看了一眼。
它太高了。
高得站在下面,得仰著脖子。
阿什莉亞那天來得很晚。
她站在工地外沿,雷恩剛好從爐腳那邊下來,肩上全是灰。
她看著那座還沒完全收口的高爐,開口很輕。
「它像一座塔。」
雷恩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爐身上最後一圈銀色魔紋剛剛繞完。
「它是魔界的胃。」
阿什莉亞沒接話,只是把視線往下放了一點。爐底的出鐵溝還沒有裝好,冷卻砂坑裡堆著新運來的細砂,黑黑白白混在一起。
她盯了一會兒,忽然問道。
「它什麼時候吃第一口?」
雷恩抬手摸了摸下巴上的灰。
「看它什麼時候不再漏風。」
「還漏?」
「哪座新爐子不漏。」
她輕輕嗯了一聲沒再問。風從爐腳下面穿過去帶著新泥和鐵鏽混在一起的味道。
第二天,梅菲斯特又抱著帳冊來了。
「如果它失敗,這個月所有預算都會被它燒乾。」
雷恩正蹲在出鐵溝邊試砂層的厚度,聞言抬頭看他。
「那就讓它別失敗。」
到了傍晚,爐前的場地已經收得差不多了。
出鐵溝那邊還空著,風機停了一次又重新啟動,管道里發出轟鳴。
雷恩站在爐門前抬頭看了一會兒。
梅菲斯特站在遠處看著那座爐子,臉色還是沉的。
「真要點了?」
雷恩沒回頭。
「都砌好了,不點留著看?」
梅菲斯特看了看天色。
「我現在回去補帳,還來得及假裝今天沒來過。」
地精聽見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趕緊閉嘴,牛頭人把手裡的磚輕輕放下,抹了把臉。
「那就點。」
紋刻已經蹲到了基板旁邊,最後檢查了一遍接口。
「再晚,基板會受潮。」
「點火。」
人一下子都動了。
牛頭人把吊架繩索拉緊,地精掀開爐門封泥,紋刻把最後一道魔紋補亮,洛因跑去後面看風機,蟲族工蟲縮回管口把最後一團白漿吐在接口縫上。
阿什莉亞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
火種先塞進底部的點火槽里。
風機那邊轟地響了一聲,鼓風管里開始抖起來。
火種先是縮了一下,接著被風壓住,貼著爐底的導火砂往上爬,它往上走了半尺又停了下來。
牛頭人盯著那裡喉嚨滾了滾。
「怎麼了?」
雷恩的手還按在爐壁上,隔著耐火磚底下有一點點熱開始往外頂。
「還沒到它想吃的時候。」
「它還有脾氣?」
「有。」
風機又加了一檔。
轟……
那道紅線猛地亮了一下,爐口那一圈沉著的磚面第一次透出紅光。
夜色壓下來時那點紅就變得明顯了。
開始只是爐門縫裡的一點,再後來沿著磚縫,沿著風口,沿著爐壁最下方的那一圈慢慢滲出來。
像它真的開始睜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