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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秋鐮

2026-05-16 01:32:35 作者: March熙

  人類帝國邊境。

  「停。」

  加雷斯勒住韁繩。

  馬蹄在泥路上點了兩下,布洛克坐在後一隻馬背上抱著酒壺打盹,被這一停晃得鬍子一抖。

  「又怎麼了?」

  加雷斯沒答。

  路邊是田,一大片田。

  秋天的麥子低著頭,金黃里混著一點干白。

  風從田埂上掃過去,麥穗伏下去又慢慢抬起來。

  遠處有人喊號子,聲音被風切碎,聽不清字。

  割麥的人很多,他們在田裡辛勤勞作,汗水從他們脖子後面往衣領里鑽,粗布衣裳貼在背上顏色深一塊淺一塊。

  

  嚓、嚓、嚓。

  加雷斯盯著田裡,伊麗絲從馬車裡探出頭,手裡還捧著半捲地圖。

  「加雷斯大人?」

  莉莉絲坐在車頂耳朵動了一下,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布洛克揉著眼睛。

  「看啥?麥子還能長腿跑了?」

  加雷斯翻身下地,靴子踩進田邊的干泥。

  他走到田埂邊,幾個正在割麥的農民先沒注意他。

  嚓。

  老農左手攥住一把麥稈,右手鐮刀貼著根部一勾。

  麥子整齊倒下。

  再一把、再一勾。

  刀口貼過去沒有多餘的撕扯聲。

  加雷斯看著那把鐮刀。

  鐵製的。

  木柄磨得發黑,靠近刀身的位置用麻繩纏了好幾圈,刀刃有點發烏,背脊上能看見幾處凹凸不平的痕跡。

  不是貴族莊園裡的農具,也不像正規鐵匠鋪掛在牆上的新貨。

  可它確實是鐵。

  老農終於察覺到有人站在田埂上,手裡的鐮刀頓住,腰還彎著,眼睛先往加雷斯腰間看。

  劍、鎧甲。

  他臉上的褶子一下繃緊,旁邊兩個年輕些的農人也停了,沒說話,把麥捆往腳邊挪了挪。

  加雷斯張了張嘴,他原本想問價錢。

  話到嘴邊卡了一下、

  以前他不會問這個,以前他甚至不會看這個。

  鐮刀是鐮刀,麥子是麥子,農民就是路邊一片彎著腰的影子。

  路過就路過了。

  最多嫌他們擋路,或者嫌村子裡招待的湯太寡。

  他低頭看了看老農手裡的鐵刃。

  「這鐮刀……」

  老農的手指收緊,加雷斯聽見麻繩被捏得輕響。

  他慢慢把手從劍柄旁邊移開。

  「你們買得起?」

  這話一出口,他自己也覺得不對。

  伊麗絲在後面輕輕吸了口氣,莉莉絲沒出聲。

  老農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那眼神不怎麼好。

  加雷斯耳朵有點熱,他想補一句又不知道補什麼。

  老農把鐮刀往身後收了半寸。

  「老爺問這個做什麼?」

  「我不是收稅的。」

  老農沒動,加雷斯又說了一遍。

  「不是。」

  布洛克這時候已經下來了,老農看到矮人眼神反倒鬆了一點。

  布洛克伸手。

  「給我看看。」

  老農沒給,布洛克就瞪眼看著他。

  「我又不搶你破鐮刀。」

  老農把鐮刀攥得更緊,布洛克鼻子噴了口氣,從腰袋裡摸出一枚銀幣,啪地彈過去。

  老農抬手接住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矮人。

  布洛克不耐煩。

  「看一眼。看壞了賠你兩把。」

  老農這才把鐮刀遞過去。

  布洛克接過來先掂了掂,他拇指從刀背慢慢摸到刀口,指甲在邊緣颳了一下。

  嚓。

  布洛克的眉毛動了動。

  「磨得還行。」

  他把刀刃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又用指甲敲刀背。

  叮、叮。

  第二聲有點悶。

  布洛克咧了下嘴。

  「雜料。」

  老農臉色一變伸手就要拿回去。

  「雜料也能割麥!」

  「我又沒說不能。」布洛克把鐮刀舉高一點,避開他的手:「別急,老頭兒。你這玩意兒不是壞貨。」

  加雷斯走近。

  「怎麼樣?」

  布洛克斜了他一眼。

  「你看不出來?」

  加雷斯沉默了一下、

  布洛克把鐮刀翻到陽光底下,刀身上有道灰白色的流痕,靠近柄的位置有個小小的凸點被錘平了,但沒完全平下去。

  「不是爐鄉正經出來的貨。」

  老農立刻說:「商人說是爐鄉副品。」

  布洛克嗤了一聲。

  「商人還說劣酒能治百病呢,你信不信?」

  老農嘴唇動了動沒回,布洛克用指節敲著刀身。

  「料雜。鐵水裡頭有回爐渣沒清乾淨。這裡,這裡,還有這兒都是補過的。邊角料化了重鑄,後面又磨了一遍刃,不是好鐵。」

  老農的臉黑了,布洛克把鐮刀遞迴去。

  「可夠你用了。」

  老農愣了一下,布洛克拍了拍手上的灰。

  「對農民來說夠了,這可比你們以前那些木柄嵌破鐵片的玩意兒強十倍。你拿它去剁石頭它會崩,你拿它割麥,它能幹到入冬。」

  老農接過鐮刀手指摸了一下刀背,像摸自家小孩兒額頭。

  加雷斯問:「多少錢?」

  老農沒馬上說,旁邊那個年輕農人插嘴道。

  「三十七枚銅子。」

  老農瞪他,年輕農人閉嘴了,他把麥捆抱起來。

  加雷斯以為自己聽錯了。

  「三十七?」

  老農悶聲道:「我們買得早。後頭漲了,四十多。」

  布洛克鬍子抖了一下。

  「這價誰賣的?賠本賣啊?」

  年輕農人又忍不住了。

  「鎮南來的貨車。掛著……掛著狐狸牌子。」

  老農踢了他一腳,年輕農人縮了縮脖子。

  伊麗絲走到田埂邊,裙角沾了些草籽。

  「很多家都買了嗎?」

  老農看了看她,語氣比對加雷斯軟一點。

  「能湊錢的都換了。兩戶合買一把也有。村東的鐵犁頭也換了一個,二手的,便宜。就是重,老牛拉著費勁。」

  「鐵犁頭?」

  老農往村子那邊指。

  「那邊,你們要看自己去看,別踩麥。」

  布洛克把酒壺往腰上一掛,真要走。

  加雷斯沒動身,他看著田裡。

  一排人重新彎下腰。

  嚓、嚓、嚓。

  那聲音很快鋪開了,不是一個人,是十幾把。

  遠處還有。

  風一吹麥子倒下去一片,割過的田地露出短短的麥茬,孩子抱著麥捆往田邊跑,跑得太急摔了一跤,爬起來拍都沒拍,又抱著走。

  老農看加雷斯還站著,皺眉道。

  「老爺還有事?」

  加雷斯搖頭。

  「沒。」

  他停了一下,又問道:「以前呢?」

  「什麼以前?」

  「以前用什麼割?」

  老農抬起手比了個彎。


  「木柄,鐵片,能割就割,割不動就磨。磨薄了斷,斷了再找鐵匠補。補一次的錢夠買半袋黑麥。」

  他說著說著笑了一下,可那笑不太像笑:

  「有時候乾脆用石刃。手疼,割的慢。雨一來,麥子就得爛地里。」

  加雷斯的手指蜷了一下,他的掌心還有留下的淡疤,傷口被伊麗絲治好了,可摸上去還是有一道硬硬的線。

  他以前覺得手掌磨爛就是了不起的痛。

  可老農的指節全是裂口,舊的新的疊在一起,黑泥嵌進去根本洗不掉。

  伊麗絲輕聲問:「便宜這麼多,鎮上的鐵匠不鬧嗎?」

  老農看了她一眼。

  這次他沒說話,年輕農人倒是嘴快,他小聲道:

  「鬧了。鐵匠鋪老闆說是壞了規矩。可他一把鐮刀要三百銅子,誰買?」

  另一個女人低頭割麥,頭也不抬說道。

  「他家的鐮刀掛牆上,給老爺看的。」

  老農咳了一聲,女人不說了。

  布洛克從村口很快回來了,手裡還拎著半截鐵犁頭,臉色古怪。

  「犁頭也是回爐料,就是比鐮刀料好一點。」

  他把那半截犁頭往地上一戳:

  「哪個商隊賣的?」

  年輕農人這次學聰明了,他先看老農。

  老農猶豫半天。

  「瓦爾多商會。」

  加雷斯抬眼,伊麗絲也抬頭,莉莉絲坐在車頂耳朵慢慢豎起來。

  布洛克嘀咕了一句矮人語,聲音很低,但聽起來不太乾淨。

  「那小子手伸得夠長。」

  「你知道?」

  布洛克把犁頭還給老農。

  「知道個屁。爐鄉最近確實有副品賣出去,可爐鄉的副品也不會便宜成這樣。」

  「這批鐵……不像爐鄉的爐子。」

  「哪裡不像?」

  布洛克沒馬上答,他抬頭看遠處那些揮鐮的人。

  「太乾淨。」

  加雷斯皺眉。

  「你剛才說雜。」

  「料雜不是渣多。」布洛克不耐煩地嘖了一聲:「你聽不懂就別皺眉。就像爛肉燉湯,肉不是什麼好肉,但湯麵撇得乾淨。懂嗎?」

  加雷斯想了想。

  「懂。」

  布洛克反而看了他一眼。

  「喲,真懂了?」

  加雷斯沒理他的刺,他只是又看向那把鐮刀。

  老農已經繼續割麥了,他的動作比旁邊年輕人慢,可每一刀都穩。

  鐮刀貼著麥稈底部滑過去,麥子順著左手倒下。

  一把、一把、又一把。

  村口那條土路上停著兩輛舊板車,車上堆著收好的麥捆。

  小姑娘坐在車轅上抱著一隻缺耳朵的陶罐喝水。

  她旁邊放著一把小號鐮刀,比老農那把短一些,木柄新得很,繩子也新。

  加雷斯走過去,小姑娘立刻把陶罐抱緊,眼睛圓圓地瞪著他。

  他停在兩步外。

  「那也是你們買的?」

  小姑娘沒說話,車後一個婦人走出來把她往身後拉。

  「孩子用的,刃磨鈍了,不傷手。」

  加雷斯點點頭,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劍。

  那把劍是銀柄,護手上鑲著藍寶石。

  父親站在訓練場邊看他握劍姿勢,旁邊有兩個侍從捧著毛巾和水。

  劍太重。

  他抱怨過,說手疼。

  劍術老師說劍士不能怕疼。

  他那時很生氣,覺得所有人都在逼他。

  加雷斯低頭看那把小鐮刀,木柄上刻了兩個歪歪扭扭的記號,像孩子自己拿小刀劃的。


  布洛克走到他旁邊。

  「看夠沒?看夠了走。天黑前還得趕到驛站。」

  加雷斯嗯了一聲,卻沒馬上動。

  莉莉絲從車頂跳下來,靴尖落在田埂上。

  「你在想什麼?」

  加雷斯看著那片麥田。

  「我以前沒看過這些。」

  莉莉絲抱著弓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農具?」

  「嗯。」

  「現在看見了。」

  她說得很平,加雷斯笑了一下,笑得有點干。

  「是啊。」

  伊麗絲走過來把水囊遞給他。

  加雷斯接過,卻沒喝。

  遠處,老農割滿一捆麥用草繩一繞,彎腰把麥捆抱起來。他的腰直了一下,又很快彎下去。

  那把鐵鐮掛在腰間碰到皮帶扣,叮地響了一聲。

  很輕。

  加雷斯卻聽見了,他把水囊還給伊麗絲。

  「走吧。」

  布洛克已經爬上馬背,嘴裡還在嘟囔。

  「便宜八成,爐鄉副品,放屁。哪家爐子這麼敗家……」

  莉莉絲經過加雷斯身邊時低聲說:

  「你或許可以問凱爾那個劍客,如果見面的話。」

  加雷斯腳步頓了一下。

  「他會說嗎?」

  莉莉絲瞥他。

  「你現在問話比以前像個人了。也許。」

  加雷斯沒反駁,隊伍重新上路。

  嚓、嚓、嚓。

  金屬聲還在。

  加雷斯沒有回頭,他只是把右手搭在劍柄上,又鬆開。

  劍柄光滑貼著掌心。那是布洛克為他重配過重心的劍,名叫力求。

  田裡的鐮刀沒有名字。

  一把接一把,低著頭把麥子割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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