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帝國邊境。
「停。」
加雷斯勒住韁繩。
馬蹄在泥路上點了兩下,布洛克坐在後一隻馬背上抱著酒壺打盹,被這一停晃得鬍子一抖。
「又怎麼了?」
加雷斯沒答。
路邊是田,一大片田。
秋天的麥子低著頭,金黃里混著一點干白。
風從田埂上掃過去,麥穗伏下去又慢慢抬起來。
遠處有人喊號子,聲音被風切碎,聽不清字。
割麥的人很多,他們在田裡辛勤勞作,汗水從他們脖子後面往衣領里鑽,粗布衣裳貼在背上顏色深一塊淺一塊。
嚓、嚓、嚓。
加雷斯盯著田裡,伊麗絲從馬車裡探出頭,手裡還捧著半捲地圖。
「加雷斯大人?」
莉莉絲坐在車頂耳朵動了一下,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布洛克揉著眼睛。
「看啥?麥子還能長腿跑了?」
加雷斯翻身下地,靴子踩進田邊的干泥。
他走到田埂邊,幾個正在割麥的農民先沒注意他。
嚓。
老農左手攥住一把麥稈,右手鐮刀貼著根部一勾。
麥子整齊倒下。
再一把、再一勾。
刀口貼過去沒有多餘的撕扯聲。
加雷斯看著那把鐮刀。
鐵製的。
木柄磨得發黑,靠近刀身的位置用麻繩纏了好幾圈,刀刃有點發烏,背脊上能看見幾處凹凸不平的痕跡。
不是貴族莊園裡的農具,也不像正規鐵匠鋪掛在牆上的新貨。
可它確實是鐵。
老農終於察覺到有人站在田埂上,手裡的鐮刀頓住,腰還彎著,眼睛先往加雷斯腰間看。
劍、鎧甲。
他臉上的褶子一下繃緊,旁邊兩個年輕些的農人也停了,沒說話,把麥捆往腳邊挪了挪。
加雷斯張了張嘴,他原本想問價錢。
話到嘴邊卡了一下、
以前他不會問這個,以前他甚至不會看這個。
鐮刀是鐮刀,麥子是麥子,農民就是路邊一片彎著腰的影子。
路過就路過了。
最多嫌他們擋路,或者嫌村子裡招待的湯太寡。
他低頭看了看老農手裡的鐵刃。
「這鐮刀……」
老農的手指收緊,加雷斯聽見麻繩被捏得輕響。
他慢慢把手從劍柄旁邊移開。
「你們買得起?」
這話一出口,他自己也覺得不對。
伊麗絲在後面輕輕吸了口氣,莉莉絲沒出聲。
老農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那眼神不怎麼好。
加雷斯耳朵有點熱,他想補一句又不知道補什麼。
老農把鐮刀往身後收了半寸。
「老爺問這個做什麼?」
「我不是收稅的。」
老農沒動,加雷斯又說了一遍。
「不是。」
布洛克這時候已經下來了,老農看到矮人眼神反倒鬆了一點。
布洛克伸手。
「給我看看。」
老農沒給,布洛克就瞪眼看著他。
「我又不搶你破鐮刀。」
老農把鐮刀攥得更緊,布洛克鼻子噴了口氣,從腰袋裡摸出一枚銀幣,啪地彈過去。
老農抬手接住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矮人。
布洛克不耐煩。
「看一眼。看壞了賠你兩把。」
老農這才把鐮刀遞過去。
布洛克接過來先掂了掂,他拇指從刀背慢慢摸到刀口,指甲在邊緣颳了一下。
嚓。
布洛克的眉毛動了動。
「磨得還行。」
他把刀刃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又用指甲敲刀背。
叮、叮。
第二聲有點悶。
布洛克咧了下嘴。
「雜料。」
老農臉色一變伸手就要拿回去。
「雜料也能割麥!」
「我又沒說不能。」布洛克把鐮刀舉高一點,避開他的手:「別急,老頭兒。你這玩意兒不是壞貨。」
加雷斯走近。
「怎麼樣?」
布洛克斜了他一眼。
「你看不出來?」
加雷斯沉默了一下、
布洛克把鐮刀翻到陽光底下,刀身上有道灰白色的流痕,靠近柄的位置有個小小的凸點被錘平了,但沒完全平下去。
「不是爐鄉正經出來的貨。」
老農立刻說:「商人說是爐鄉副品。」
布洛克嗤了一聲。
「商人還說劣酒能治百病呢,你信不信?」
老農嘴唇動了動沒回,布洛克用指節敲著刀身。
「料雜。鐵水裡頭有回爐渣沒清乾淨。這裡,這裡,還有這兒都是補過的。邊角料化了重鑄,後面又磨了一遍刃,不是好鐵。」
老農的臉黑了,布洛克把鐮刀遞迴去。
「可夠你用了。」
老農愣了一下,布洛克拍了拍手上的灰。
「對農民來說夠了,這可比你們以前那些木柄嵌破鐵片的玩意兒強十倍。你拿它去剁石頭它會崩,你拿它割麥,它能幹到入冬。」
老農接過鐮刀手指摸了一下刀背,像摸自家小孩兒額頭。
加雷斯問:「多少錢?」
老農沒馬上說,旁邊那個年輕農人插嘴道。
「三十七枚銅子。」
老農瞪他,年輕農人閉嘴了,他把麥捆抱起來。
加雷斯以為自己聽錯了。
「三十七?」
老農悶聲道:「我們買得早。後頭漲了,四十多。」
布洛克鬍子抖了一下。
「這價誰賣的?賠本賣啊?」
年輕農人又忍不住了。
「鎮南來的貨車。掛著……掛著狐狸牌子。」
老農踢了他一腳,年輕農人縮了縮脖子。
伊麗絲走到田埂邊,裙角沾了些草籽。
「很多家都買了嗎?」
老農看了看她,語氣比對加雷斯軟一點。
「能湊錢的都換了。兩戶合買一把也有。村東的鐵犁頭也換了一個,二手的,便宜。就是重,老牛拉著費勁。」
「鐵犁頭?」
老農往村子那邊指。
「那邊,你們要看自己去看,別踩麥。」
布洛克把酒壺往腰上一掛,真要走。
加雷斯沒動身,他看著田裡。
一排人重新彎下腰。
嚓、嚓、嚓。
那聲音很快鋪開了,不是一個人,是十幾把。
遠處還有。
風一吹麥子倒下去一片,割過的田地露出短短的麥茬,孩子抱著麥捆往田邊跑,跑得太急摔了一跤,爬起來拍都沒拍,又抱著走。
老農看加雷斯還站著,皺眉道。
「老爺還有事?」
加雷斯搖頭。
「沒。」
他停了一下,又問道:「以前呢?」
「什麼以前?」
「以前用什麼割?」
老農抬起手比了個彎。
「木柄,鐵片,能割就割,割不動就磨。磨薄了斷,斷了再找鐵匠補。補一次的錢夠買半袋黑麥。」
他說著說著笑了一下,可那笑不太像笑:
「有時候乾脆用石刃。手疼,割的慢。雨一來,麥子就得爛地里。」
加雷斯的手指蜷了一下,他的掌心還有留下的淡疤,傷口被伊麗絲治好了,可摸上去還是有一道硬硬的線。
他以前覺得手掌磨爛就是了不起的痛。
可老農的指節全是裂口,舊的新的疊在一起,黑泥嵌進去根本洗不掉。
伊麗絲輕聲問:「便宜這麼多,鎮上的鐵匠不鬧嗎?」
老農看了她一眼。
這次他沒說話,年輕農人倒是嘴快,他小聲道:
「鬧了。鐵匠鋪老闆說是壞了規矩。可他一把鐮刀要三百銅子,誰買?」
另一個女人低頭割麥,頭也不抬說道。
「他家的鐮刀掛牆上,給老爺看的。」
老農咳了一聲,女人不說了。
布洛克從村口很快回來了,手裡還拎著半截鐵犁頭,臉色古怪。
「犁頭也是回爐料,就是比鐮刀料好一點。」
他把那半截犁頭往地上一戳:
「哪個商隊賣的?」
年輕農人這次學聰明了,他先看老農。
老農猶豫半天。
「瓦爾多商會。」
加雷斯抬眼,伊麗絲也抬頭,莉莉絲坐在車頂耳朵慢慢豎起來。
布洛克嘀咕了一句矮人語,聲音很低,但聽起來不太乾淨。
「那小子手伸得夠長。」
「你知道?」
布洛克把犁頭還給老農。
「知道個屁。爐鄉最近確實有副品賣出去,可爐鄉的副品也不會便宜成這樣。」
「這批鐵……不像爐鄉的爐子。」
「哪裡不像?」
布洛克沒馬上答,他抬頭看遠處那些揮鐮的人。
「太乾淨。」
加雷斯皺眉。
「你剛才說雜。」
「料雜不是渣多。」布洛克不耐煩地嘖了一聲:「你聽不懂就別皺眉。就像爛肉燉湯,肉不是什麼好肉,但湯麵撇得乾淨。懂嗎?」
加雷斯想了想。
「懂。」
布洛克反而看了他一眼。
「喲,真懂了?」
加雷斯沒理他的刺,他只是又看向那把鐮刀。
老農已經繼續割麥了,他的動作比旁邊年輕人慢,可每一刀都穩。
鐮刀貼著麥稈底部滑過去,麥子順著左手倒下。
一把、一把、又一把。
村口那條土路上停著兩輛舊板車,車上堆著收好的麥捆。
小姑娘坐在車轅上抱著一隻缺耳朵的陶罐喝水。
她旁邊放著一把小號鐮刀,比老農那把短一些,木柄新得很,繩子也新。
加雷斯走過去,小姑娘立刻把陶罐抱緊,眼睛圓圓地瞪著他。
他停在兩步外。
「那也是你們買的?」
小姑娘沒說話,車後一個婦人走出來把她往身後拉。
「孩子用的,刃磨鈍了,不傷手。」
加雷斯點點頭,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劍。
那把劍是銀柄,護手上鑲著藍寶石。
父親站在訓練場邊看他握劍姿勢,旁邊有兩個侍從捧著毛巾和水。
劍太重。
他抱怨過,說手疼。
劍術老師說劍士不能怕疼。
他那時很生氣,覺得所有人都在逼他。
加雷斯低頭看那把小鐮刀,木柄上刻了兩個歪歪扭扭的記號,像孩子自己拿小刀劃的。
布洛克走到他旁邊。
「看夠沒?看夠了走。天黑前還得趕到驛站。」
加雷斯嗯了一聲,卻沒馬上動。
莉莉絲從車頂跳下來,靴尖落在田埂上。
「你在想什麼?」
加雷斯看著那片麥田。
「我以前沒看過這些。」
莉莉絲抱著弓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農具?」
「嗯。」
「現在看見了。」
她說得很平,加雷斯笑了一下,笑得有點干。
「是啊。」
伊麗絲走過來把水囊遞給他。
加雷斯接過,卻沒喝。
遠處,老農割滿一捆麥用草繩一繞,彎腰把麥捆抱起來。他的腰直了一下,又很快彎下去。
那把鐵鐮掛在腰間碰到皮帶扣,叮地響了一聲。
很輕。
加雷斯卻聽見了,他把水囊還給伊麗絲。
「走吧。」
布洛克已經爬上馬背,嘴裡還在嘟囔。
「便宜八成,爐鄉副品,放屁。哪家爐子這麼敗家……」
莉莉絲經過加雷斯身邊時低聲說:
「你或許可以問凱爾那個劍客,如果見面的話。」
加雷斯腳步頓了一下。
「他會說嗎?」
莉莉絲瞥他。
「你現在問話比以前像個人了。也許。」
加雷斯沒反駁,隊伍重新上路。
嚓、嚓、嚓。
金屬聲還在。
加雷斯沒有回頭,他只是把右手搭在劍柄上,又鬆開。
劍柄光滑貼著掌心。那是布洛克為他重配過重心的劍,名叫力求。
田裡的鐮刀沒有名字。
一把接一把,低著頭把麥子割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