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門打開。」
木杖敲在門板上。
咚、咚。
第三下還沒落下,屋裡便傳來孩子的哭聲。
雞先叫了起來,撲稜稜從柴堆後面竄出去,井邊的水桶還吊著,繩子濕漉漉貼在木架上,昨夜剩的水順著桶底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個淺坑。
加雷斯睜開眼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他睡在草棚邊身下是干麥稈,昨夜老村長非要給他鋪厚一點,說騎士老爺不能睡泥地。
他沒爭過,只把外袍蓋在身上,劍擱在手能摸到的地方。
第二聲門響傳過來。
咚。
布洛克已經坐起來了,鬍子里沾著兩根麥芒,臉黑得像剛從爐灰里爬出來。
「誰大清早敲死人門?」
莉莉絲靠著牆眼睛已經睜開了,她只把斗篷帽檐往下壓了一點。
伊麗絲揉著眼睛坐起,手還下意識去摸法杖。
村口有馬蹄聲。
後面還有腳步,皮靴踩碎草屑的聲音。
咯吱、咯吱。
加雷斯站起來麥稈從衣擺上滑下去,他走到打穀場邊。
一行人進了村。
最前面的是個胖男人,白袍穿在身上繃得有些緊,腰帶勒出一圈肉,胸前掛著銀白聖徽,聖徽擦得很亮,亮得不像常戴的東西。
他身後跟著兩個抄寫員,一個抱木板,一個抱羊皮卷。
再後面是四名聖堂民兵。
舊白袍,皮甲露在袍子底下,袖口發黃。胸口也掛聖徽,小一點,邊緣磨花。劍不算好劍,劍鞘倒擦得乾淨。
胖男人站在村口抬手捂了一下鼻子。
「麥稈沒曬乾就堆這裡?難怪一股霉味。」
老村長從屋裡出來,鞋都沒穿好,一隻腳踩著布鞋後跟,彎著腰。
「馬丁副執事,您怎麼這麼早……」
馬丁沒看他,直接伸手。
後面的抄寫員把一卷羊皮遞上來。
馬丁展開,羊皮卷嘩啦一聲卷尾垂到他肚子前。
「教區新冊,秋收補核。」
老村長臉色一下子灰了點。
「上個月不是剛繳過什一稅嗎?還有聖光修繕費,戰爭祈禱費,祈福油燈費……」
「那是上個月。」
馬丁用木杖點了點地。
「聖戰還沒結束。」
民兵散開,一個去糧倉,一個去雞棚。
一個站在井邊看著蹲在那裡的孩子。孩子抱著那把小鐮刀,手指摳著木柄上的歪字,被他一看慢慢把鐮刀藏到身後。
藏不住,刀刃露出來一截。
馬丁看見了,他的眼睛動了一下。
「鐵器?」
風吹過麥田,麥穗沙沙響。遠處還有沒收完的地,彎著腰的人停下來看向村口,又不敢靠近。
馬丁走過去伸手。
「拿來。」
孩子往後退,老婦人從屋檐下衝出來,把孩子拽到身後。
「副執事大人,這是小孩玩的,割不了幾捆麥。」
「我說拿來。」
老婦人手抖了一下,孩子不肯松,老婦人便掰開他的手,一根一根掰,鐮刀落到馬丁手裡。
馬丁掂了掂。
「鐵製農具,新購置的。」
老村長忙上前。
「賒的,都是賒的,還欠著商會的錢。秋收後要慢慢還。」
「誰家的商會?」
馬丁笑了笑,笑的時候腮幫子往上擠,眼睛只剩一條縫。
「買得起鐵器,說明本村今年收成優良。」
老村長嘴唇動了動,馬丁把鐮刀遞給抄寫員。
「登記。鐵鐮一把,按成品鐵器估值。」
「這不是成品好鐵。」布洛克的聲音從旁邊響起來。
馬丁皺眉轉頭。
布洛克站在草棚邊,胳膊抱著,鬍子還亂著。
「回爐雜料,刃口薄,刀背有渣孔。你拿它當成品鐵器估?你眼睛拿去餵雞了?」
民兵往前邁了一步,馬丁看了一眼布洛克的身高,臉上那點笑沒了。
「矮人?」
布洛克啐了一口。
「你這肚子倒認得准。」
伊麗絲趕緊輕輕拉了他一下。
馬丁木杖一抬指向村里。
「逐戶清查。」
抄寫員把羊皮卷攤在木板上,羽筆蘸了墨。
「糧倉。」
民兵推開糧倉門,霉草味和麥香一起湧出來。一個人把麥袋拖出來,袋口沒紮緊麥粒灑了一地。
老村長彎腰去撿,民兵靴底踩過。
咔。
幾粒麥被碾碎。
「雞鴨。」
老婦人衝到雞棚前。
「那兩隻老母雞不能拿,還要下蛋……」
「登記。」
「牲畜。」
「地窖。」
「布匹。」
村里一下子亂起來。
門一扇扇打開。木栓抽出來,吱呀響。孩子被趕到屋角,女人抱著布卷不肯撒手,老男人跟在民兵後面,一遍遍說那頭驢已經瘸了,那匹布是女兒出嫁用的,那隻雞瘦,真瘦,沒幾兩肉。
沒人聽。
抄寫員寫得很快。
沙沙沙、沙沙沙。
馬丁走到打穀場邊看到堆在木架下的一排鐮刀。
昨天下午布洛克幫他們磨過。刃口一排暗光。
他停住了。
「這麼多?」
老村長額頭冒汗。
「全村湊錢賒的。秋收趕不上雨,麥子會爛地里。副執事大人,這些不能算富餘,真不能。」
馬丁蹲不下去,只彎腰拿起一把,手指摸到刃口又立刻縮回去。
「鋒利得很吶。」
布洛克冷聲:「廢話,鐮刀不鋒利拿來梳鬍子?」
馬丁臉皮抖了抖,他把鐮刀扔給抄寫員。
「鐵製農具共計……按富裕村標準補繳聖戰稅。」
打穀場上炸了一下。
「富裕村?」
「我們哪富了?」
「今年雨晚,東邊那片還倒伏了一半!」
「鐵鐮是欠帳買的,欠帳也算富?」
馬丁木杖往地上一頓。
咚。
民兵同時按住劍柄。
聲音小下去。
老村長擠到馬丁面前背彎得更低。
「副執事大人,鐵器不能拿。地里麥子還沒割完。您寬幾天,等麥子收完,賣了糧,我們再湊……」
「交不起稅,便以農具折抵。」
老村長抬起頭,他嘴張著沒發出聲。
馬丁轉身。
「登記鐵鐮、鐵犁頭、鐵鋤。先收半數,餘下等補稅結清再返還。」
「返還?」布洛克笑了一聲:「你們還還東西?」
一個民兵拔出半截劍。
鏘。
加雷斯走了過去,他右手握著劍鞘站到老村長前面。
民兵看他一眼,沒認出來。
「讓開。」
加雷斯看著馬丁。
「拿走他們的鐮刀,他們怎麼收完今年的麥?」
馬丁上下打量他。
沒披風,沒徽章,衣角還有泥。
像個落魄騎士。
「你是哪家的騎士?教區辦稅,無關人等退開。」
加雷斯把劍橫在身前,左手按住劍柄尾端,劍鞘上的寶石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伊麗絲輕輕吸了口氣。
馬丁的目光落在那顆寶石上,又落到加雷斯臉上。
他的臉變了,像豬油遇熱塌下去,又浮上一層光。
「勇者大人?」
村民也愣住了。
有人退了一步,有人跪下去膝蓋砸在泥里。
加雷斯沒回頭。
「我問你,拿走他們的鐮刀,他們怎麼收完今年的麥?」
馬丁立刻低頭,白袍下擺擦到泥水。
「勇者大人誤會了。我們只是執行教廷稅令,為聖戰籌措必要軍費。魔族威脅未除,邊境兵士缺糧少甲,地方教區不得不……」
「鐮刀。」
加雷斯說,馬丁停住。
加雷斯又問了一遍。
「他們怎麼收麥?」
馬丁看向麥田,黃麥一直鋪到坡下,有一片已經倒伏,貼近地面的地方顏色發暗。
他收回視線。
「女神會眷顧虔誠者。」
布洛克笑了,這次笑得很響。
「女神會替他們割麥?」
馬丁臉漲紅。
「矮人,請注意你的言辭。」
「我注意著呢,不然剛才說的更難聽。」
莉莉絲在牆邊輕輕咳了一聲,布洛克閉嘴,鬍子還在抖。
加雷斯伸手。
「稅令給我看。」
馬丁抱緊羊皮卷。
「勇者大人,稅冊牽涉教區核算,恐怕……」
「給我看!」
馬丁沒動。
空氣像塞了濕草,憋得人胸口發悶。
伊麗絲走上來聲音不大。
「副執事大人,若是正式教廷稅令,勇者大人有權查閱。聖戰相關文書也應有紅衣主教團印記,或至少有邊境大教區簽章。」
馬丁看向她。
「小法師,這裡不是學院課堂。」
伊麗絲的手指縮了一下,又慢慢鬆開,她把法杖抱在胸前。
「那就請您拿出不是課堂也能看的文書。」
馬丁嘴角抽了一下,他把羊皮卷遞過去,遞給加雷斯。
加雷斯接過。
上面的字很多,密密麻麻的,教會文書那種繞來繞去的寫法。
他看得慢,眉頭越皺越緊,伊麗絲湊近手指點在中段。
「這裡。」
「聖戰稅補核對象為糧食餘量、牲畜折價、商貿利潤。這裡沒有鐵製農具。」
馬丁立刻說:「地方附加解釋里有。」
「哪一條?」
「秋收生產器具可作為財富參照。」
「參照。」伊麗絲抬眼:「不是折抵。」
馬丁沒說話,抄寫員握著筆,墨滴在木板上。
加雷斯抬起頭。
「稅令上沒有寫,鐵製農具必須折價徵收。」
馬丁的笑徹底沒了。
「勇者大人,您年輕可能不熟悉地方教務。很多事情不是一句條文寫得完的。村民隱匿收成,藏糧,逃稅早不是一天兩天。若不嚴查,聖軍前線怎麼辦?若軍費不足,魔族打來,誰擋?」
加雷斯握著羊皮卷的手指緊了些,紙邊被壓出皺紋。
馬丁看見了,聲音放緩。
「您是勇者,您最清楚魔族的危險。」
加雷斯沒立刻答,他看見老村長身後的手,那隻手抓著衣角,指縫裡有泥,指甲劈了半片,血已經干成黑線。
又看見那個小孩,小孩沒哭了,眼睛盯著抄寫員懷裡的鐮刀,嘴唇咬得發白。
麥田那邊有人還在割。
嚓、嚓。
聲音隔著晨霧傳過來,很慢。
馬丁繼續說:「聖戰不是兒戲。阻礙聖戰稅的人,按教規可視為……」
「夠了!」
加雷斯把羊皮卷捲起來遞迴去,馬丁沒接。
「勇者大人這是要干涉教區徵稅?」
「在我弄清楚之前,誰也不准拿走他們的鐮刀。」
民兵的劍拔出來了。
鏘,鏘。
兩個村婦叫了一聲。有人把孩子往屋裡推,孩子不肯,鞋跟在泥地里劃出兩道印。
莉莉絲的手從斗篷下伸出指尖搭在弓弦邊。
布洛克一把握住短斧柄。
伊麗絲臉白了。
加雷斯沒有拔劍,他只是站著。
一個民兵往前半步,加雷斯看了他一眼,那人立馬停住。
馬丁喘了一口氣,胸前聖徽一起一伏。
「勇者大人,您最好想清楚。」
加雷斯說:「我正在想。」
「阻礙聖戰稅的人,和魔族沒有區別。」
這句話落下來,打穀場靜了一下。
雞也不叫了。
風把麥稈吹得滾到加雷斯靴邊,輕輕碰了一下又停住。
加雷斯看著馬丁。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碗稀麥湯,熱得燙舌,裡面只有幾粒碎豆子,又想起老農說,祈禱屋塌了,今年剛收了一筆聖光修繕費。
他的喉嚨動了動。
「那就先把我也記上。」
馬丁臉上的肉僵住。
「什麼?」
「你不是要登記嗎?」加雷斯看了一眼抄寫員:「寫。勇者加雷斯,阻礙你拿鐮刀。」
抄寫員的筆停在半空,墨滴下來。
啪。
落在羊皮邊上。
馬丁盯著他,盯了很久。
最後他伸手從抄寫員懷裡把那把小鐮刀抽出來,扔到地上。
刀刃磕在石子上,叮的一聲。
孩子要衝過去,卻被老婦人死死抱住。
馬丁轉身。
「走。」
民兵收劍,劍入鞘的聲音一個接一個。
馬丁走出幾步又回頭。
「勇者大人,教區會知道今天的事。」
加雷斯沒說話,馬丁又看向老村長。
「你們也會知道。」
沒人敢接話。
他們走了,舊白袍穿過村口,靴子踩著碎麥粒,馬蹄揚起一點灰。聖徽在晨光里晃,越來越遠。
打穀場還靜著。
過了一會兒小孩掙開老婦人的手,跑過去撿起鐮刀。
刃口崩了一個小缺,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泥。
布洛克走過去蹲下。
「給我。」
小孩抱著不放,布洛克便瞪他。
「我給你磨磨,又不是搶。」
小孩這才遞出去。
布洛克把鐮刀架在膝上,摸到那個缺口嘴裡罵了一句矮人土話。
磨石重新響起來。
嚓、嚓、嚓。
加雷斯低頭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汗。
劍柄沒拔出來,手心卻濕得像剛洗過。
莉莉絲走到他身邊看了看村口。
「麻煩來了。」
加雷斯點頭。
「嗯。」
伊麗絲小聲說:「不止教區。馬丁會添油加醋。」
布洛克還在磨刀。
「讓他加。我倒想看看他能往糞里加什麼香料。」
田裡有人重新彎下腰。
第一聲割麥傳來。
嚓。
又一聲。
嚓。
小孩站在布洛克旁邊盯著自己的鐮刀,眼睛一眨不眨。
加雷斯把劍掛回腰間。
這次掛在最順手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