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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稅吏來了

2026-05-17 00:18:01 作者: March熙

  「把門打開。」

  木杖敲在門板上。

  咚、咚。

  第三下還沒落下,屋裡便傳來孩子的哭聲。

  雞先叫了起來,撲稜稜從柴堆後面竄出去,井邊的水桶還吊著,繩子濕漉漉貼在木架上,昨夜剩的水順著桶底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個淺坑。

  加雷斯睜開眼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他睡在草棚邊身下是干麥稈,昨夜老村長非要給他鋪厚一點,說騎士老爺不能睡泥地。

  他沒爭過,只把外袍蓋在身上,劍擱在手能摸到的地方。

  第二聲門響傳過來。

  咚。

  布洛克已經坐起來了,鬍子里沾著兩根麥芒,臉黑得像剛從爐灰里爬出來。

  「誰大清早敲死人門?」

  

  莉莉絲靠著牆眼睛已經睜開了,她只把斗篷帽檐往下壓了一點。

  伊麗絲揉著眼睛坐起,手還下意識去摸法杖。

  村口有馬蹄聲。

  後面還有腳步,皮靴踩碎草屑的聲音。

  咯吱、咯吱。

  加雷斯站起來麥稈從衣擺上滑下去,他走到打穀場邊。

  一行人進了村。

  最前面的是個胖男人,白袍穿在身上繃得有些緊,腰帶勒出一圈肉,胸前掛著銀白聖徽,聖徽擦得很亮,亮得不像常戴的東西。

  他身後跟著兩個抄寫員,一個抱木板,一個抱羊皮卷。

  再後面是四名聖堂民兵。

  舊白袍,皮甲露在袍子底下,袖口發黃。胸口也掛聖徽,小一點,邊緣磨花。劍不算好劍,劍鞘倒擦得乾淨。

  胖男人站在村口抬手捂了一下鼻子。

  「麥稈沒曬乾就堆這裡?難怪一股霉味。」

  老村長從屋裡出來,鞋都沒穿好,一隻腳踩著布鞋後跟,彎著腰。

  「馬丁副執事,您怎麼這麼早……」

  馬丁沒看他,直接伸手。

  後面的抄寫員把一卷羊皮遞上來。

  馬丁展開,羊皮卷嘩啦一聲卷尾垂到他肚子前。

  「教區新冊,秋收補核。」

  老村長臉色一下子灰了點。

  「上個月不是剛繳過什一稅嗎?還有聖光修繕費,戰爭祈禱費,祈福油燈費……」

  「那是上個月。」

  馬丁用木杖點了點地。

  「聖戰還沒結束。」

  民兵散開,一個去糧倉,一個去雞棚。

  一個站在井邊看著蹲在那裡的孩子。孩子抱著那把小鐮刀,手指摳著木柄上的歪字,被他一看慢慢把鐮刀藏到身後。

  藏不住,刀刃露出來一截。

  馬丁看見了,他的眼睛動了一下。

  「鐵器?」

  風吹過麥田,麥穗沙沙響。遠處還有沒收完的地,彎著腰的人停下來看向村口,又不敢靠近。

  馬丁走過去伸手。

  「拿來。」

  孩子往後退,老婦人從屋檐下衝出來,把孩子拽到身後。

  「副執事大人,這是小孩玩的,割不了幾捆麥。」

  「我說拿來。」

  老婦人手抖了一下,孩子不肯松,老婦人便掰開他的手,一根一根掰,鐮刀落到馬丁手裡。

  馬丁掂了掂。

  「鐵製農具,新購置的。」

  老村長忙上前。

  「賒的,都是賒的,還欠著商會的錢。秋收後要慢慢還。」

  「誰家的商會?」

  馬丁笑了笑,笑的時候腮幫子往上擠,眼睛只剩一條縫。

  「買得起鐵器,說明本村今年收成優良。」

  老村長嘴唇動了動,馬丁把鐮刀遞給抄寫員。

  「登記。鐵鐮一把,按成品鐵器估值。」


  「這不是成品好鐵。」布洛克的聲音從旁邊響起來。

  馬丁皺眉轉頭。

  布洛克站在草棚邊,胳膊抱著,鬍子還亂著。

  「回爐雜料,刃口薄,刀背有渣孔。你拿它當成品鐵器估?你眼睛拿去餵雞了?」

  民兵往前邁了一步,馬丁看了一眼布洛克的身高,臉上那點笑沒了。

  「矮人?」

  布洛克啐了一口。

  「你這肚子倒認得准。」

  伊麗絲趕緊輕輕拉了他一下。

  馬丁木杖一抬指向村里。

  「逐戶清查。」

  抄寫員把羊皮卷攤在木板上,羽筆蘸了墨。

  「糧倉。」

  民兵推開糧倉門,霉草味和麥香一起湧出來。一個人把麥袋拖出來,袋口沒紮緊麥粒灑了一地。

  老村長彎腰去撿,民兵靴底踩過。

  咔。

  幾粒麥被碾碎。

  「雞鴨。」

  老婦人衝到雞棚前。

  「那兩隻老母雞不能拿,還要下蛋……」

  「登記。」

  「牲畜。」

  「地窖。」

  「布匹。」

  村里一下子亂起來。

  門一扇扇打開。木栓抽出來,吱呀響。孩子被趕到屋角,女人抱著布卷不肯撒手,老男人跟在民兵後面,一遍遍說那頭驢已經瘸了,那匹布是女兒出嫁用的,那隻雞瘦,真瘦,沒幾兩肉。

  沒人聽。

  抄寫員寫得很快。

  沙沙沙、沙沙沙。

  馬丁走到打穀場邊看到堆在木架下的一排鐮刀。

  昨天下午布洛克幫他們磨過。刃口一排暗光。

  他停住了。

  「這麼多?」

  老村長額頭冒汗。

  「全村湊錢賒的。秋收趕不上雨,麥子會爛地里。副執事大人,這些不能算富餘,真不能。」

  馬丁蹲不下去,只彎腰拿起一把,手指摸到刃口又立刻縮回去。

  「鋒利得很吶。」

  布洛克冷聲:「廢話,鐮刀不鋒利拿來梳鬍子?」

  馬丁臉皮抖了抖,他把鐮刀扔給抄寫員。

  「鐵製農具共計……按富裕村標準補繳聖戰稅。」

  打穀場上炸了一下。

  「富裕村?」

  「我們哪富了?」

  「今年雨晚,東邊那片還倒伏了一半!」

  「鐵鐮是欠帳買的,欠帳也算富?」

  馬丁木杖往地上一頓。

  咚。

  民兵同時按住劍柄。

  聲音小下去。

  老村長擠到馬丁面前背彎得更低。

  「副執事大人,鐵器不能拿。地里麥子還沒割完。您寬幾天,等麥子收完,賣了糧,我們再湊……」

  「交不起稅,便以農具折抵。」

  老村長抬起頭,他嘴張著沒發出聲。

  馬丁轉身。

  「登記鐵鐮、鐵犁頭、鐵鋤。先收半數,餘下等補稅結清再返還。」

  「返還?」布洛克笑了一聲:「你們還還東西?」

  一個民兵拔出半截劍。

  鏘。

  加雷斯走了過去,他右手握著劍鞘站到老村長前面。

  民兵看他一眼,沒認出來。

  「讓開。」

  加雷斯看著馬丁。

  「拿走他們的鐮刀,他們怎麼收完今年的麥?」

  馬丁上下打量他。

  沒披風,沒徽章,衣角還有泥。

  像個落魄騎士。


  「你是哪家的騎士?教區辦稅,無關人等退開。」

  加雷斯把劍橫在身前,左手按住劍柄尾端,劍鞘上的寶石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伊麗絲輕輕吸了口氣。

  馬丁的目光落在那顆寶石上,又落到加雷斯臉上。

  他的臉變了,像豬油遇熱塌下去,又浮上一層光。

  「勇者大人?」

  村民也愣住了。

  有人退了一步,有人跪下去膝蓋砸在泥里。

  加雷斯沒回頭。

  「我問你,拿走他們的鐮刀,他們怎麼收完今年的麥?」

  馬丁立刻低頭,白袍下擺擦到泥水。

  「勇者大人誤會了。我們只是執行教廷稅令,為聖戰籌措必要軍費。魔族威脅未除,邊境兵士缺糧少甲,地方教區不得不……」

  「鐮刀。」

  加雷斯說,馬丁停住。

  加雷斯又問了一遍。

  「他們怎麼收麥?」

  馬丁看向麥田,黃麥一直鋪到坡下,有一片已經倒伏,貼近地面的地方顏色發暗。

  他收回視線。

  「女神會眷顧虔誠者。」

  布洛克笑了,這次笑得很響。

  「女神會替他們割麥?」

  馬丁臉漲紅。

  「矮人,請注意你的言辭。」

  「我注意著呢,不然剛才說的更難聽。」

  莉莉絲在牆邊輕輕咳了一聲,布洛克閉嘴,鬍子還在抖。

  加雷斯伸手。

  「稅令給我看。」

  馬丁抱緊羊皮卷。

  「勇者大人,稅冊牽涉教區核算,恐怕……」

  「給我看!」

  馬丁沒動。

  空氣像塞了濕草,憋得人胸口發悶。

  伊麗絲走上來聲音不大。

  「副執事大人,若是正式教廷稅令,勇者大人有權查閱。聖戰相關文書也應有紅衣主教團印記,或至少有邊境大教區簽章。」

  馬丁看向她。

  「小法師,這裡不是學院課堂。」

  伊麗絲的手指縮了一下,又慢慢鬆開,她把法杖抱在胸前。

  「那就請您拿出不是課堂也能看的文書。」

  馬丁嘴角抽了一下,他把羊皮卷遞過去,遞給加雷斯。

  加雷斯接過。

  上面的字很多,密密麻麻的,教會文書那種繞來繞去的寫法。

  他看得慢,眉頭越皺越緊,伊麗絲湊近手指點在中段。

  「這裡。」

  「聖戰稅補核對象為糧食餘量、牲畜折價、商貿利潤。這裡沒有鐵製農具。」

  馬丁立刻說:「地方附加解釋里有。」

  「哪一條?」

  「秋收生產器具可作為財富參照。」

  「參照。」伊麗絲抬眼:「不是折抵。」

  馬丁沒說話,抄寫員握著筆,墨滴在木板上。

  加雷斯抬起頭。

  「稅令上沒有寫,鐵製農具必須折價徵收。」

  馬丁的笑徹底沒了。

  「勇者大人,您年輕可能不熟悉地方教務。很多事情不是一句條文寫得完的。村民隱匿收成,藏糧,逃稅早不是一天兩天。若不嚴查,聖軍前線怎麼辦?若軍費不足,魔族打來,誰擋?」

  加雷斯握著羊皮卷的手指緊了些,紙邊被壓出皺紋。

  馬丁看見了,聲音放緩。

  「您是勇者,您最清楚魔族的危險。」

  加雷斯沒立刻答,他看見老村長身後的手,那隻手抓著衣角,指縫裡有泥,指甲劈了半片,血已經干成黑線。

  又看見那個小孩,小孩沒哭了,眼睛盯著抄寫員懷裡的鐮刀,嘴唇咬得發白。

  麥田那邊有人還在割。


  嚓、嚓。

  聲音隔著晨霧傳過來,很慢。

  馬丁繼續說:「聖戰不是兒戲。阻礙聖戰稅的人,按教規可視為……」

  「夠了!」

  加雷斯把羊皮卷捲起來遞迴去,馬丁沒接。

  「勇者大人這是要干涉教區徵稅?」

  「在我弄清楚之前,誰也不准拿走他們的鐮刀。」

  民兵的劍拔出來了。

  鏘,鏘。

  兩個村婦叫了一聲。有人把孩子往屋裡推,孩子不肯,鞋跟在泥地里劃出兩道印。

  莉莉絲的手從斗篷下伸出指尖搭在弓弦邊。

  布洛克一把握住短斧柄。

  伊麗絲臉白了。

  加雷斯沒有拔劍,他只是站著。

  一個民兵往前半步,加雷斯看了他一眼,那人立馬停住。

  馬丁喘了一口氣,胸前聖徽一起一伏。

  「勇者大人,您最好想清楚。」

  加雷斯說:「我正在想。」

  「阻礙聖戰稅的人,和魔族沒有區別。」

  這句話落下來,打穀場靜了一下。

  雞也不叫了。

  風把麥稈吹得滾到加雷斯靴邊,輕輕碰了一下又停住。

  加雷斯看著馬丁。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碗稀麥湯,熱得燙舌,裡面只有幾粒碎豆子,又想起老農說,祈禱屋塌了,今年剛收了一筆聖光修繕費。

  他的喉嚨動了動。

  「那就先把我也記上。」

  馬丁臉上的肉僵住。

  「什麼?」

  「你不是要登記嗎?」加雷斯看了一眼抄寫員:「寫。勇者加雷斯,阻礙你拿鐮刀。」

  抄寫員的筆停在半空,墨滴下來。

  啪。

  落在羊皮邊上。

  馬丁盯著他,盯了很久。

  最後他伸手從抄寫員懷裡把那把小鐮刀抽出來,扔到地上。

  刀刃磕在石子上,叮的一聲。

  孩子要衝過去,卻被老婦人死死抱住。

  馬丁轉身。

  「走。」

  民兵收劍,劍入鞘的聲音一個接一個。

  馬丁走出幾步又回頭。

  「勇者大人,教區會知道今天的事。」

  加雷斯沒說話,馬丁又看向老村長。

  「你們也會知道。」

  沒人敢接話。

  他們走了,舊白袍穿過村口,靴子踩著碎麥粒,馬蹄揚起一點灰。聖徽在晨光里晃,越來越遠。

  打穀場還靜著。

  過了一會兒小孩掙開老婦人的手,跑過去撿起鐮刀。

  刃口崩了一個小缺,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泥。

  布洛克走過去蹲下。

  「給我。」

  小孩抱著不放,布洛克便瞪他。

  「我給你磨磨,又不是搶。」

  小孩這才遞出去。

  布洛克把鐮刀架在膝上,摸到那個缺口嘴裡罵了一句矮人土話。

  磨石重新響起來。

  嚓、嚓、嚓。

  加雷斯低頭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汗。

  劍柄沒拔出來,手心卻濕得像剛洗過。

  莉莉絲走到他身邊看了看村口。

  「麻煩來了。」

  加雷斯點頭。

  「嗯。」

  伊麗絲小聲說:「不止教區。馬丁會添油加醋。」

  布洛克還在磨刀。

  「讓他加。我倒想看看他能往糞里加什麼香料。」


  田裡有人重新彎下腰。

  第一聲割麥傳來。

  嚓。

  又一聲。

  嚓。

  小孩站在布洛克旁邊盯著自己的鐮刀,眼睛一眨不眨。

  加雷斯把劍掛回腰間。

  這次掛在最順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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