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的側門剛推開一條縫,風就鑽了進來。
梅菲斯特把披風領子拉高說道。
「我就說在上面看表就行。」
阿什莉婭先走了出去。
雪還沒落天已經壓低了,魔王城上空灰濛濛一片。
雷恩跟上去靴底踩到石階上。
他向邊上看了一眼,旁邊一個工人正抱著一桶灰渣往台階上撒,他手凍得通紅。
那工人看見阿什莉婭慌忙要跪,桶一歪灰灑了半截。
阿什莉婭伸手扶住桶沿:「撒完再跪。」
對方嘴唇哆嗦了一下:「是,是,陛下。」
梅菲斯特在後面小聲嘀咕:「他要真跪下,明天帳上還得多一筆摔傷藥費。」
雷恩看了他一眼。
「你連這個都算?」
「我什麼不算?」
……
兩頭運輸蟲拖著煤車從工坊區那邊慢慢拽過來,煤塊從車邊滾下來,一個狼人少年跑過去撿。
另一邊三輛鐵料車堵在街口。
前車裝的是短鋼軌,後車是木箱,箱上刷了白漆編號,兩個地精趴在上面爭。
「我說了是三號庫!」
「你眼睛長在帽子裡?這寫的二號!」
「這是二號線三號庫!」
「那你倒是寫清楚啊!」
一個牛頭人扛著木頭從兩人中間走過去,差點把地精連箱子一起掃下車。
「吵完沒有?不搬就滾開。」
地精從箱子上跳下來,落地時腿一軟,罵了一句又去扶帽子。
阿什莉婭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
去年冬天不是這個聲音,去年是咳嗽聲,鍋底被颳得發澀的聲音。
現在是車輪的嘎吱嘎吱聲
雷恩側頭聽見阿什莉婭很輕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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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這個時候,他們都在數糧。」
風把她的白髮吹到臉側,一縷貼在唇邊。
雷恩把領口扣緊。
「今年他們在數工期。」
梅菲斯特在後面哼了一聲。
「數錯了照樣餓肚子。」
「所以你來了。」
「我來了也不能把一天掰成兩天用。」
「你可以把兩天的活罵成一天幹完。」
梅菲斯特斜了他一眼。
「我現在就想罵你。」
雷恩裝沒聽見。
造紙工坊外堆著三排木柴。
最外面那排剛劈開,裡面兩排老柴碼得老高,幾個骷髏兵正在搬柴。
一個亡靈工頭舉著木板站在風口裡。
木板上寫著:
乾柴入棚,濕柴另堆。
誰混放誰去鍋爐房睡一夜。
兩個女工抱著紙漿桶從旁邊走過,其中一個低頭看字笑了一聲。
「鍋爐房還挺暖。」
亡靈工頭轉頭空洞眼眶裡藍火一跳,女工立刻閉嘴。
工坊門一開熱氣混著濕紙漿味湧出來,阿什莉婭停了一下。
門裡一個半大的孩子抱著一摞粗紙出來,他跑得太快,腳下一滑整摞紙差點飛出去。
雷恩伸手按住最上面幾張。
孩子抬頭,臉被蒸汽熏得紅撲撲。
「大賢者。」
「慢點。」
「急著送學校。」
「紙又不會跑。」
「老師會跑來罵。」
孩子抱緊紙跑了。
他們繼續往前,紡織廠比造紙工坊吵得多。
梭子飛來飛去噠噠噠,噠噠噠不停的響。蟲絲卷掛在高架上被拉成細線,繞過木輪,再被織進厚布里。
廠里管事是個年紀很大的魅魔。
「那邊別偷懶!袖口收緊,風從袖子裡灌進去你替人家凍手指嗎?」
一個羊角女孩坐在角落縫扣子,針扎到手,她把手指往嘴裡一含,又繼續縫。
阿什莉婭走過去拿起一隻手套。
「這是給誰用的?」
管事擦了擦手。
「這批手套礦工先領,學校那邊孩子手套另算,孩子手小得費不少工。」
梅菲斯特立刻翻開隨身小冊。
「學校那批數量還沒報。」
管事眼睛一瞪。
「我昨晚讓人送了。」
「送到哪?」
「政務廳。」
「誰收的?」
「一個地精。」
「哪個地精?」
管事卡住,雷恩偏過頭。
「魔王城有多少地精?」
梅菲斯特把冊子合上。
「太多了。」
管事抱著胳膊。
「反正孩子不能凍手。帳你自己找去。」
梅菲斯特深吸一口氣。
「我討厭所有說反正的人。」
阿什莉婭把手套放回筐里,指尖在粗布上停了一下。
「先把這批貨做完。」
梅菲斯特看向她,阿什莉婭也看他。
「至於帳,等會再找回來。」
「……是。」
學校在紡織廠後面兩條街。
院子裡風更大。
幾個孩子排成一隊搬柴火,最前面的是混血羊角女孩,她的頭髮被風吹得亂成一團,後面鱗片男孩皺著臉。
「你太慢了。」
羊角女孩回頭。
「你快你搬兩根。」
男孩不說話了,教師站在門口手裡拿著花名冊。
「搬完柴,進屋背乘法表!」
院子裡一片哀嚎。
「老師……」
「叫魔王也沒用。」
阿什莉婭從旁邊經過,一群孩子瞬間閉嘴。
教師轉頭看見她,正要行禮卻阿什莉婭抬手止住。
孩子們盯著她,尤其盯著她膝上的那條披風。
羊角女孩抱著柴忽然小聲說:
「陛下,我們背完表能烤火嗎?」
阿什莉婭點頭道。
「當然能。」
孩子眼睛亮了,雷恩補了一句:
「背錯一行,少烤一刻。」
院子裡又是一片小小的哀嚎。
阿什莉婭看了雷恩一眼,雷恩攤開手。
「燃料也要算。」
梅菲斯特在後面露出一點滿意的神色。
「這句對。」
糧倉在內城北側,大門打開時糧食的氣味一下湧出來。
幾隻倉鼠被關在籠子裡旁邊寫著。
實驗性捕鼠誘餌,不准餵。
一隻地精蹲在籠前認真記錄哪只鼠先去啃哪種穀粒。
梅菲斯特臉色稍微好了些。
「這邊還算能看。」
老倉官把帳冊抱在懷裡。
「能看歸能看,但別亂開倉。去年餓怕了,今年就有人想多領。說家裡十口查完八口,還有兩個是他夢裡的。」
阿什莉婭往裡面走了幾步,裡邊糧袋一排一排碼著,比人都高。每袋口都有封繩,繩頭打著不同顏色的結。
雷恩伸手按了按一袋麥,有夠硬實的。
阿什莉婭站在糧袋前很久沒動。
老倉官低聲說:「陛下,今年……」
阿什莉婭轉過頭:「別說滿。」
老倉官立刻閉嘴。
「說夠現在。」
「夠現在。」
她點頭。
「好。」
鐵路材料堆場在城西。
這裡風最大,十幾個工人正踩著木梯往布上加繩。鋼軌一排排碼在地上,露出的邊緣泛著冷光,螺栓裝在木桶里上面蓋著油布。枕木堆得像小山,每根端頭都刷了防腐黑油。
一個地精抱著記錄板在吼。
「防雪布編號呢?誰把七號布拿去蓋煤了?煤怕雪還是鋼軌怕雪?」
牛頭人從另一邊探頭。
「煤濕了也燒不著!」
「那你把七號還我!」
「已經蓋上了!」
「拆!」
「不拆!」
地精氣得跳腳。
雷恩走過去看了眼防雪布下面露出的鋼軌,手指碰上去冷得刺骨。
他又看了看旁邊的螺栓桶問道。
「油脂夠嗎?」
地精立刻轉頭。
「大賢者,不夠。準確來說是低溫油脂不夠。普通油抹上去晚上凍得像老牛鼻涕。」
牛頭人不樂意。
「你見過老牛鼻涕?」
「我現在天天見。」
梅菲斯特把冊子翻得飛快。
「低溫油脂分配在軍械庫優先。」
地精尖叫。
「鐵路不用油嗎?」
梅菲斯特也尖叫。
「魔導武器凍住你負責嗎?」
兩個人面對面誰都不讓,雷恩揉了揉太陽穴。
「分一半。」
梅菲斯特轉頭。
「不夠。」
「那就先分三成給堆場,七成軍械庫。今晚試一次,明早報凍住幾個。」
地精咬牙道。
「要是凍住很多呢?」
「那就繼續吵。」
牛頭人嘿了一聲。
「這不跟沒說一樣。」
雷恩看他。
「你有更好的?」
牛頭人把頭縮回去了。
工程調度棚搭在試驗線旁邊,裡面掛著一張長長的工期表,幾乎所有規劃都寫在上面。
梅菲斯特進棚後總算像回了窩,他把一卷冬季工期表攤開。
「如果停工的話,明年春天就會損失三個月。」
「但如果不停工,就要這些東西。」
紙上寫滿了小字,一項一項列出來看的人頭皮發麻。
「而且還有人。人不能凍死在工地上。死一個就少一雙手,還要發撫恤。別看我,我不是說不發我是說很貴。」
阿什莉婭看著那張表。
「鐵路要在冬天也能跑,魔界才算有了血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