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拐進小區的時候,夜風正好吹過來,帶著點桂花的尾調。
顧風的體溫還沒完全降下來,額角的汗在風裡慢慢收干,整個人從裡到外透著運動之後的暢快。
他左手抱著那捧雛菊,同時手指還勾著水果袋子的提手,塑膠袋隨著走路的幅度晃來晃去,時不時磕一下他的膝蓋。
蘇羽走在他右邊,一手拎著蛋糕盒,
裹著顧風那件大了好幾號的運動外套,袖口把整個手掌都吞了進去,只有指尖勉強從袖口邊探出來,扣著蛋糕盒的拎繩。
「要不先在下面走走?」顧風停在單元樓入口前,扭頭看她。
「剛跑完直接上樓,腿明天得廢。」
蘇羽點了點頭。
她其實也不想這麼快回去。
回去了,就要各自洗澡、各自睡覺。
在各自的床上,中間隔著半米的空氣和一整夜的沉默。
她不喜歡和顧風之間的沉默。
兩個人沿著小區內部的步行道慢慢往前走。
這條路蘇羽白天走過很多次,去菜市場、去麵館、去小賣部,都要經過這裡。
但白天和晚上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白天的時候,路兩邊停滿了車,有人遛狗,有人推嬰兒車,保安騎著電瓶車巡邏,一切都嘈雜、瑣碎、跟她沒有關係。
晚上就不同了。
路燈的間距很遠,光和光之間留了大片的暗。
兩排梧桐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風一吹就簌簌地落,踩上去有很輕脆的響聲。
顧風走在她左邊,步子刻意放得很慢。
他平時走路的步幅大概是她的一點五倍,跟他走在一起的時候,她總要小跑幾步才能跟上。
但今晚他控制得很好,每一步都跟她差不多。
蘇羽看著地面上兩個人的影子,隨著他們的步伐交替拉長又縮短,在路燈切換的瞬間短暫地疊在一起,又分開。
她忽然開口道。
「風哥。」
「嗯?」
「謝謝你。」
顧風疑惑的偏頭看她。
蘇羽既沒有看他,腳步也沒停,目光落在前方三四米遠的地面上。
「謝謝你一直照顧我。」她很認真地說道。
「特別是剛才跑步的時候。」
蘇羽側過頭,看向顧風。
路燈的光從他們身後打過來,顧風的半張臉被照亮,另外半張沉在陰影里。
她看到他眼角還掛著運動後的微紅,鼻樑上有一層薄薄的汗,嘴巴微微張著,像是在組織語言。
蘇羽突然笑了。
眉眼舒展的很開,嘴角的弧度雖然不大,但整個人的氣場都柔和了下來。
「你沒有拋下我......我非常感激風哥。」
顧風看著她的笑容,愣了一拍。
他突然有點不知道該把眼睛放在哪。
蘇羽平時要麼是病懨懨的冷淡臉,要麼是情緒崩掉的哭臉,要麼就是裝出來的乖巧臉。
但剛才那一下,他是第一次看到蘇羽這麼坦然地笑著看一個人。
而那個人還是他。
顧風的心跳猝不及防地抽搐了一下。
他趕緊把視線移回前方,左手下意識去摸後腦勺,但抬到一半才察覺到那隻手還抱著花和水果,只好尷尬地收了回去。
「嗨,我都說了......」
話一出口,他忽然覺得不對。
因為蘇羽不是在客氣。
她是認真地在說謝謝。
如果他嘻嘻哈哈地反駁,那就是在糟蹋這份認真。
顧風沉默了一瞬。
深夜的小區很安靜,他把聲音放低了一點,沒有看蘇羽,看著前面那盞快走到的路燈。
「我們不是好兄弟嗎?」
「互相照顧是應該的吧?」
「萬一以後你風哥落魄了,可能還得求你收留呢。」
說完他先笑了。
蘇羽聽到好兄弟三個字的時候,意外地沒有覺得刺耳。
換作一個星期前,她一定會在心裡把這三個字來回嚼碎,然後咽下去,跟著一起咽下去的還有那點剛冒頭的期待和不甘。
好兄弟。
只是兄弟。
但今天晚上,蘇羽換了一個角度去想這件事。
如果沒有兄弟情,她和顧風之間根本不會有任何交集。
她不會在走投無路的雨夜敲他的門。
他不會毫不猶豫地讓她住下來。
她不會吃到他煮的面,不會穿他的舊T恤,不會在他的床上醒來,不會被他牽著手跑過整條跑道。
所有的一切,最初的起點,就是那個每次聽到都會讓她覺得扎心的詞。
好兄弟。
那她為什麼要討厭它呢。
她應該利用它。
接著這層關係,死纏爛打,黏上去,一步一步地,把兄弟兩個字,從顧風的字典里徹底改寫。
蘇羽把這個念頭在心裡翻了一圈,然後收好。
她揚起下巴,語氣輕鬆道。
「要是以後風哥落魄了——」
她拖了個長音,故意停頓了一下。
「我可不會像風哥對我這樣,對風哥哦~」
顧風腳步一頓,轉過頭來,臉上露出誇張的震驚。
「啊?」
「難道只有你風哥動了真感情嗎?」
他空著的那隻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表情痛心疾首。
「我們不是好兄弟嗎?好兄弟居然不想收留我?」
「我這麼可憐的嗎??」
蘇羽被他逗笑了,肩膀抖了兩下,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然後,她伸出那隻藏在袖口裡的手,精準地摸到了顧風空著的右手。
顧風的手垂在身側,五指自然張開。
蘇羽的手指從他的虎口滑進去。
十指相扣。
她的手很小,指節細長,骨感明顯,整個手掌被顧風的寬厚掌心完全包裹住。
指腹貼著指腹,她的涼,他的熱,溫差在皮膚相貼的地方迅速中和。
顧風的身體瞬間一僵。
蘇羽沒給他反應的時間。
她把兩個人牽在一起的手舉起來,舉到兩個人中間的高度,路燈的光剛好打在交握的手指上。
顧風的手指骨節分明,皮膚是被曬過的小麥色。
蘇羽的手指白到近乎透明,指甲修剪得很圓潤,手背上細細的青色血管隱約可見。
兩隻手交錯在一起,顏色對比鮮明得像拼接了兩個世界。
顧風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怎麼又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