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語速飛快，聲音發著顫。
沒等顧風反應過來，她已經轉身朝浴室的方向沖了過去。
拖鞋啪嗒啪嗒地拍在地板上。
黑色微卷的長髮在身後揚起來，飄了兩下，跟著她一起消失在了浴室門口。
砰！
門被狠狠的關上。
顧風端著碗的手僵在半空。
他剛才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蘇羽用手遮住的那半張臉下面，好像有東西在往下淌。
他放下碗，坐在原地。
顧風沒有第一時間衝過去。
他知道蘇羽的性子。
越是這種時候，她越不想讓人看到自己崩潰的樣子。
得給她幾分鐘自己先緩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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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
水龍頭被擰到了最大。
嘩啦啦的水聲鋪天蓋地地砸下來，打在陶瓷洗手台上，濺出細密的水花。
蘇羽彎著腰，雙手捧著冷水往自己臉上潑。
一遍。
兩遍。
三遍。
冷水衝過她的眼睛、鼻子、嘴唇，從下巴上滴落下來。
但眼淚不聽話。
水沖一遍，淚又流一遍。
水沖完了，淚還在。
腦子裡的畫面死活甩不掉。
小小的自己坐在檯燈底下寫作業，整個屋子沒有別的聲音。
放學回來書包還沒放下，媽媽已經把今天的練習題摞在了桌上。
做完了才能吃飯。
做不完，不許吃。
沒有人來檢查她寫到哪一題了。
沒有人問她今天在學校過得開心不開心。
沒有人蹲下來跟她講道理。
從來沒有。
水龍頭的水還在嘩嘩地流。
蘇羽的雙手撐在洗手台邊緣，手指用力到扭曲。
冷水順著髮絲往下滴，幾縷碎發貼在她蒼白的臉頰上。
她分不清從下巴落下去的，到底是水，還是淚。
突然，胃裡一陣翻騰。
一股擋不住的噁心感襲來。
蘇羽彎下腰，乾嘔了一聲。
什麼都沒吐出來。
又嘔了一下。
這次上來了。
剛才吃進去的東西混著胃液，全部湧上了喉嚨，她來不及轉向馬桶，直接吐在了洗手台里。
嘔——
酸苦的味道衝上鼻腔，嗆得她眼淚流得更凶。
她一隻手撐著台面，一隻手捂著嘴，身體弓成了蝦米的形狀。
浴室門外。
顧風已經站了很久，他兩隻手攥成拳頭，擱在身體兩側。
一開始他聽到的是水龍頭的聲音。
很大，這不太正常。
蘇羽在用水聲蓋住什麼。
然後他聽到了嘔吐的聲音。
顧風的拳頭攥得更緊了，指甲都掐進了掌心的肉。
他又等了幾秒。
嘔吐聲沒停，反而越來越頻繁。
到後面已經是那種什麼都吐不出來，但胃還在不停往上推的空嘔。
夠了。
顧風一把推開了浴室的門。
「蘇羽！」
他大步衝進去，一隻手扶上她的後背，另一隻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蘇羽！你沒事吧？！身體不舒服嗎？！」
蘇羽整個人趴在洗手台上，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她的臉白得嚇人，眼睛通紅，嘴唇上還掛著沒擦淨的水漬和淚痕。
劉海被水打濕，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上。
「不行，我要打120——」
顧風的手摸向褲兜。
蘇羽猛地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沒事......」她啞著喉嚨制止了他。
「沒事的，風哥。」
她強撐著直起了一點腰，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可能是......晚飯做的菜不太合胃口，讓我有點想吐。」
她扯出一個笑來。
「真的沒事，不用叫救護車。」
顧風盯著她的臉，下頜繃得發緊。
她明明在哭。
眼睛腫了，眼尾全是紅的。
這絕對不是吃壞東西的反應！
但他沒有戳穿。
蘇羽現在這個狀態，如果逼問，她只會更崩潰。
「那你等一下。」
顧風擰開旁邊的毛巾架，扯下一條乾淨的面巾，又擰開了熱水閥。
隨後，他把面巾放到溫水下面浸了幾秒，擰到半干。
他一隻手托起蘇羽的下巴，一隻手替她把臉上的水和淚擦乾淨。
動作輕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得瓷器。
蘇羽閉著眼睛，由著他擦。
她已經沒什麼力氣抵抗了。
剛才那一輪嘔吐把她剛吃進去的所有東西都清了個空，連帶著體力也被抽走了大半。
膝蓋在打顫，胃裡空蕩蕩，又酸又澀。
顧風擦完她的臉，又把濕掉的幾縷頭髮從她臉頰上撥開，別到耳朵後面。
然後他的右手悄悄伸進了褲兜。
他把手機摸出了來。
蘇羽正閉著眼。
顧風用大拇指劃開屏幕，把音量和快門聲關掉，然後迅速按了一下拍照鍵。
屏幕上定格了蘇羽此刻的樣子。
雙手撐著洗手台，眼眶泛紅，嘴唇沒有一點血色，臉上殘留著沒擦乾的水漬。
她在忍。
嘴角微微抿著，下頜繃得很緊。
整個人就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碰一下就會斷。
顧風把手機塞回兜里。
這張照片是留給林知月看的。
他表妹讓他記錄蘇羽的異常，他一直沒拍到過。
今天這張......
他希望永遠不會再拍到第二張。
「來，扶著我。」
顧風蹲下身子，把蘇羽的右手搭上自己的脖子，左手穿過她的腰側，環住了她的後背。
她的身體都在發抖。
蘇羽勾上他的肩膀上，力氣小得可憐。
「能走嗎？」
蘇羽點了一下頭。
顧風慢慢站起來，帶著她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蘇羽的腳步很虛。
每一步踩下去都晃了晃，像踩在棉花上。
從浴室到客廳的距離，平時十秒鐘就能走完。
今天他們走了快一分鐘。
顧風把蘇羽扶到沙發上坐下。
蘇羽靠著靠背，仰起頭，閉上了眼睛。
她的睫毛還有點濕。
長而卷翹的睫毛上掛著細碎的水珠，在燈光下一閃一閃。
顧風站在她面前。
他看著蘇羽胸口的起伏，雖然比剛才平穩了一些，但還是有點快。
「我給你倒杯溫水吧。」
蘇羽輕輕嗯了一聲。
顧風轉身走向廚房，路過餐桌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三菜一湯。
醋溜土豆絲涼了，邊上凝了一層油。
西蘭花也暗了顏色，沒有了剛端出來時候的翠綠。
紅燒雞腿還冒著最後一點熱氣。
紫菜蛋花湯上面的白芝麻全沉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