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雅琳從抽屜里抽出一沓紙,隔著桌子遞過來。
「先填一下這幾張量表,填完我們再聊。」
蘇羽接了過來。
一共三張紙。
第一張是基礎信息表,姓名、年齡、職業、既往史之類的。
第二張密密麻麻印滿了題目,頂上寫著PHQ-9。
第三張也是題目,標題是GAD-7。
蘇羽拿起茶几上的簽字筆,翻開第一頁。
姓名:蘇羽
年齡:25
性別:女
職業:網際網路從業。
這一欄她填得很快。
她現在工作室的開發和運營,試用期的月薪就有八千。
寫下來之後讓她覺得踏實了一點。
至少她有工作了,不是純粹的寄生蟲。
既往史那一欄,她頓了很久。
變性病(GTD)確診,今年十月。
別的......沒有了吧?
她想了想,在下面的空白處又補了一句。
睡眠不好。
翻到第二頁,PHQ-9。
「在過去兩周內,以下問題困擾您的頻率是多少?」
第一題,做事時提不起勁或沒有興趣。
蘇羽的目光在四個選項之間移動。
完全沒有。
好幾天。
一半以上的天數。
幾乎每天。
她選了「一半以上的天數」。
猶豫了兩秒,又劃掉,改成「幾乎每天」。
第二題,感覺心情低落、沮喪或絕望。
幾乎每天。
第三題,入睡困難、睡不安穩或睡眠過多。
幾乎每天。
第四題,感覺疲倦或沒有活力。
幾乎每天。
蘇羽的筆尖在紙面上划過,速度越來越慢。
每一道題她都是先本能地想選中間那個症狀輕一點的,但遲疑後又會改回最嚴重的那個。
第六題,覺得自己很糟,或覺得自己是個失敗者,或讓自己或家人失望。
幾乎每天。
......
第九題,有不如死掉或用某種方式傷害自己的念頭。
蘇羽的筆停了下來。
她盯著那行字,瞳孔輕微地收縮。
眼前閃過一些畫面。
廚房裡那把菜刀在月光下的反光。
出租屋裡窗簾沒拉緊時,從高樓往下看的視野。
還有那天夜裡,刀刃貼在皮膚上的冰涼觸感。
她的手開始發抖。
蘇羽閉了一下眼睛。
選了「好幾天」。
她知道應該選「一半以上的天數」。
但她沒有。
因為如果選了那個,陳雅琳可能會把她當成重症患者。
會開很多藥,會要求頻繁複診,會建議住院觀察。
那些東西都要花錢,花時間,花精力。
花的都是顧風的。
一個填錯沒事的,沒事的......
蘇羽把選項塗實,翻到第三頁,繼續填。
GAD-7比PHQ-9短一些,七道題,她填得更快。
焦慮、緊張、無法控制的擔憂、難以放鬆,每一項她都有,或輕或重。
全部填完,她把三張紙疊整齊,放回茶几上。
陳雅琳從桌後繞出來,拿起那沓紙翻了翻。
她的目光在PHQ-9上掃過,速度很快,沒有在哪道題上特別停留。
「嗯。」她把紙放下,在蘇羽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翹著二郎腿,手裡捏著一支筆,點了點紙面。
「蘇羽,對吧?跟我簡單說說,你是哪方面不太舒服?」
蘇羽的手指絞在一起。
從哪說起呢。
「我......睡眠不太好。」她說。
「多久了?」
「兩個多月。」
「失眠還是早醒?」
「入睡困難,有時候睡著了也會醒,醒了就睡不回去了。」
陳雅琳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兩筆。
「情緒方面呢?平時心情怎麼樣?」
蘇羽的手指絞得更緊,大拇指的指甲蓋摳著食指的側面。
「不太好。」
「哪方面不太好?」
「就......容易哭。」蘇羽低著頭。
「有時候沒有原因也會哭,看到什麼東西就突然控制不住,還有的時候什麼感覺都沒有,空的,像腦子裡有個開關被關掉了。」
蘇羽說到這裡,聲音斷了一兩拍。
她在組織自己的語言,小心翼翼地挑選著措辭,把每一個字都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確認不會顯得太誇張,也不會顯得太無所謂。
她很矛盾。
她清楚自己有問題。
腦子裡那個聲音,那些控制不住的眼淚,那些忽然襲來的窒息和恐懼,還有手被刀割開的時候居然感覺不到疼。
這些不正常。
她知道。
但知道又怎樣呢。
知道了就要治。
治了就要花錢。
花的還是顧風的錢。
門外面坐著的那個人,他的餘額又會因為她少掉一截。
掛號費、檢查費、藥費,加起來不知道要多少。
她在這間屋子裡多說一句話,就多花一分鐘的診療時間。
多一分鐘就多一塊錢。
蘇羽的指甲掐進了自己的掌心。
可她又實在想好起來。
顧風說了,要追她。
他說了,等她好了,就在一起。
如果她不好起來,顧風就會一直等。
一直陪。
一直為她花錢、花時間、推掉升職、推掉社交、推掉所有屬於他自己的人生。
然後被她一點一點拖到泥坑裡。
就像她媽對她做的那樣。
這個念頭每次浮上來,胸口就會悶一下。
像有人從裡面往外撐,又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縮小,把她的內臟往一處擠。
她的手會不由自主地開始摳東西,摳自己的手指,摳衣服的接縫,摳衣角的線頭。
有時候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麼。
腦子裡同時有好幾個聲音,一個說你活該,一個說你不該來這裡浪費別人的時間,還有一個很小的聲音說,你想活下去。
蘇羽回過神來。
陳雅琳在看她。
「你剛才發呆了一會兒,在想什麼?」
「沒什麼。」蘇羽本能地否認。
陳雅琳點了點筆帽,沒有追問。
「食慾呢?最近吃東西怎麼樣?」
「還行。」
「一天三頓都能吃嗎?」
「差不多。」蘇羽想了想,補了一句。
「有時候會吐。」
「吃進去之後吐?」
「嗯。」
陳雅琳在本子上又記了幾行字。
她的字寫得很快,蘇羽看不清,只看到筆尖唰唰地划過紙面。
「有沒有過傷害自己的行為?比如用東西劃自己,掐自己,或者撞牆之類的。」
蘇羽的睫毛輕顫。
賀卡那天晚上,刀鋒劃開食指的觸感忽然冒了出來。
鮮紅的血沿著指縫往下淌,滴在沙發的布面上,她卻什麼都感覺不到。
「有過,手上割過一次。」
陳雅琳抬起頭,目光投了過來。
然後她低頭繼續寫。
「頻率高嗎?」
「不高。」
陳雅琳寫完,合上本子,把筆擱到桌上。
她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看著蘇羽。
「你的量表得分我看了一下,PHQ-9是16分,GAD-7是14分。」
蘇羽不太懂這些數字代表什麼。
陳雅琳似乎也沒打算詳細解釋。
「初步來看,你目前存在一定程度的情緒困擾,焦慮水平偏高,但整體還在可控範圍內。」
可控範圍。
蘇羽聽到這四個字,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