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風感受到了她的顫抖,摸頭髮的手停住,小曲兒也斷了。
「蘇羽?」
她沒回答。
她在哭泣。
眼淚從眼角滑出來,浸進他T恤的面料里,洇出深色的水漬。
天平回正了。
那些關於墮落的念頭被眼淚沖得乾乾淨淨。
她要說出來。
她要把那些難受、痛苦、見不得光的想法統統說出來。
她要好好治病。
要和風哥在一起。
要和風哥有一個美好的以後。
要和風哥有一個可愛的寶寶。
蘇羽想起了白天,顧風說的那句話。
「以後要誠實一點。」
她從小到大,在母親的管教下,明明是一個不會撒謊的小孩兒。
撒一次謊,換來的是一整個星期的冷暴力和加倍的懲罰。
從此之後,她再也不敢撒謊。
可為什麼偏偏在遇到真正對她好的人的時候,她開始撒謊了?
從兩個月前住進這間屋子的第一天起,她就在撒謊。
誇大自己的困境來博取同情是撒謊。
把所有情緒藏在平靜的外表下是撒謊。
用身體去換取留下的權利是撒謊。
裝作若無其事地說我沒事是撒謊。
她對傷害她的人從來不敢反抗,卻一次又一次地誤傷了喜歡她的人。
為什麼?
為什麼會這樣?
她的手在顧風的T恤上攥得更緊,面料都快被她擰出水了。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不可以再讓這份傷害繼續下去。
她要把難受的情緒說出來。
現在太晚了,沒法把所有事情一次性全講完。
她的家庭,她的父母,那些盤根錯節的東西太多太重,得找一個合適的時間好好說。
但今晚,至少先說一件。
蘇羽深吸一口氣,從顧風的胸口抬起了頭。
黑暗裡,她的眼睛紅得厲害,睫毛上掛著水光。
顧風看到她這副樣子,眼底立刻浮上一層心疼。
他伸手,拇指抹過她眼角的淚。
「怎麼了?」
蘇羽張開嘴,沙啞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像砂紙磨過粗糙的牆面。
「風哥......」
「嗯,我在。」
「你說讓我把想說的話說出來。」
「對。」顧風的拇指還搭在她的臉上,輕輕摩挲著。
「我聽著呢。」
蘇羽抿了抿唇。
手指在他胸口的T恤上鬆了一點,又收緊了。
「你下周末去團建......」
「嗯?」
「會有很多女同事吧。」
顧風微怔,然後他反應了過來。
「你是怕......有人對我有想法?」
蘇羽點點頭。
「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
「但我還是會焦慮。」
「我控制不住。」
「我腦子裡會忍不住去想,有沒有人會趁著喝酒的時候故意坐你旁邊,會不會有人找藉口跟你換聯繫方式,會不會有人......」
她說不下去了。
顧風看著她。
蘇羽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矯情?」
顧風笑了,有點無奈和心軟。
他兩隻手捧住蘇羽的臉,迫使她抬頭看著自己。
「蘇羽。」
「嗯?」
「你知道你剛才做了一件什麼事嗎?」
蘇羽眨了眨眼,有點懵。
顧風低頭,額頭抵住她的額頭。
「你主動跟我說了你的感受。」
「這是你第一次哦。」
蘇羽的身體輕顫了一下。
顧風借著說道。
「我高興還來不及,怎麼可能覺得你矯情。」
他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
「蘇羽,你吃醋了?」
蘇羽的臉唰地燒了起來。
「我、我...沒有......」
「你有。」
「我說了我沒有!我就是......」
「就是吃醋了。」顧風接得飛快。
「團建這個事,我跟你保證。」
他的語氣認真了許多。
「喝酒我少喝,敬酒的場合走走過場就行。」
「跟女同事保持距離,合照只拍集體的,不單獨拍。」
「手機全程靜音之外設置你的特別關注提示音,你隨時給我發消息,我秒回。」
蘇羽愣愣地看著顧風,而他還在往下數。
「如果有人要換聯繫方式,我直說自己有對象了。」
「如果有人喝多了過來搭訕,我直接走開,回來之後跟你詳細匯報全程經過,精確到分鐘。」
「行不行?」
「要是還不行,那我得個感冒,直接請病假就可——」
蘇羽用手堵住了顧風的嘴,不讓他繼續說。
她的鼻子又酸了。
她說不出話。
她就是說了個會焦慮而已。
然後顧風給了她一整套解決方案。
沒有說她矯情。
沒有說她小題大做。
沒有說她管太多。
他在認真地消除她的不安。
「你不討厭我這樣嗎?」蘇羽啞著嗓子問。
「討厭你哪樣?」
「這樣......把不好的情緒說出來,什麼都要你哄。」
顧風低下頭看著她。
他的眼角彎著,哪怕是在半明半暗的光線里,也讓人覺得暖得不行。
「蘇羽。」
「嗯?」
「你以後什麼都要跟我說。」
他的拇指在她臉上又蹭了一下。
「開心的,不開心的,生氣的,委屈的,吃醋的,全跟我說。」
「我不嫌煩。」
蘇羽的眼淚掉了下來,砸在他的掌心裡。
她沒有擦,就讓它淌著。
然後,她把臉重新埋進他的胸口,悶悶地說了一句。
「風哥。」
「嗯?」
「那首小曲兒,你再哼一遍。」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