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她住了這麼久顧風的臥室這麼久,但從沒注意到牆上還貼著這麼個東西。
她以前滿腦子都是顧風。
顧風的表情,顧風的聲音,顧風有沒有生氣,顧風是不是討厭她了。
剩下的精力全用來和自己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打仗。
哪有閒工夫去觀察一張貼在牆上的舊海報。
但現在不一樣了。
她是顧風的女朋友。
這個身份像一顆定心丸,讓她的注意力終於有餘裕從顧風本人身上挪開,落到他生活里的其他角落。
他臥室的牆壁是米白色的,海報貼在那面牆的中間偏上位置。
用透明膠帶固定了四角,邊角泛了黃,顯然貼了很久了。
紙面上的畫質已經不太清晰,印刷的顏色也褪了些。
但畫面里那幾個人的姿態依然鮮明。
全副武裝的登山者,腳踩在積雪覆蓋的山巔上,其中領頭的那個人高舉起一面旗幟,張揚著自我。
「風哥...那個海報。」蘇羽因為仰躺的姿勢,聲音有些空。
「嗯?哪個?」
蘇羽朝牆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那個,登山的。」
顧風順著她的指引看了過去。
「哦,那個啊。」
他的語氣一下子變得有些不同,帶了點說不上來的懷舊感。
「我之前跟你說過吧?」顧風問。
「說什麼?」
「初中我健身那會兒的事。」
「我記得。」蘇羽用後腦勺蹭著他的胸口,像只蹭手心的貓。
「你說你為了反抗校園暴力,開始鍛鍊的。」
「對。」
顧風的手從她腹部挪開了一隻,墊到自己腦後,枕著。
另一隻還老實擱在蘇羽的小肚子上。
「但說實話,我那會兒才十二三歲,哪有那麼大毅力。」
他笑了一聲,有點不好意思。
「當時最開始,堅持了沒兩天就想放棄了,跑步喘得要死,做伏地挺身胳膊都在抖。」
「我跟你講,那時候瘦得跟竹竿一樣,力氣還沒我媽大。」
蘇羽沒見過十二歲的顧風,但光聽描述就覺得......跟現在完全不是一個物種呢。
「然後呢?」
「然後我爸不知道從哪弄了張海報回來。」顧風的目光落在對面牆上那張泛黃的紙上,聲音逐漸變得悠遠。
「就是這張。」
蘇羽微側了側身,視線也重新投向那面牆。
積雪、藍天、旗幟、全副武裝的登山者。
「他也沒跟我說什麼大道理。」顧風繼續說。
「就把海報往我書桌上面的牆一貼,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了句你看看人家,就出去了。」
蘇羽能想像那個畫面。
一個沉默的父親,把鼓勵藏在一個動作里,什麼多餘的話都不說。
「我當時每天晚上寫完作業就抬頭看那張海報。」
「畫裡那些人,穿著專業的衣服,背著那麼重的裝備,在那種零下幾十度的地方,硬是爬到了最高的地方,還插了面旗子。」
「我就想,他們行,憑什麼我不行?」
「他們能爬到山頂,我就不能把自己練壯嗎?」
蘇羽安靜地聽著,手指悄悄覆上了顧風搭在她腹部的那隻手背。
「後來就真的堅持下來了。」顧風笑了一下,語氣里的懷舊轉變成了自豪。
「練了好久才練成,體育課跑步從倒數變成了前幾名,之前那幾個找我茬的人,再沒敢動我。」
「我覺得......是這張海報給了我一個信念吧,沒什麼響亮的口號,就是很簡單的一個畫面,告訴我,人可以做到很厲害的事。」
蘇羽摸上在顧風的手心。
她能感覺到那些皮膚上薄薄的一層繭子,是長期健身磨出來的。
十二歲的竹竿少年,對著一張海報咬牙切齒地做伏地挺身。
那個畫面在她腦海里浮現,莫名地讓她鼻尖有點發酸。
「我本來想高中的時候把它帶到寢室貼起來的。」顧風又開口道,語氣突然變得有點幽怨。
「結果你也知道,咱們高中那個教導主任。」
蘇羽想起來了。
那個禿頂的中年男人,天舉著喇叭在走廊里巡邏,動不動就衝進寢室檢查內務。
牆上貼東西?想都別想!
連課程表多貼一張都要被念叨。
「所以就一直留在老家了。」顧風攤了攤沒被壓住的那隻手。
「貼在我臥室里,後面上了大學、工作......還真就把它忘了。」
「直到去年。」
他的嘴角彎了下。
「我媽打電話給我,說在收拾我房間,翻到了一張舊海報,問我要不要扔了。」
「當時把我嚇的啊!」
「我直接在工位上吼了一句,別扔別扔!給我寄過來!」
蘇羽沒忍住,輕聲笑了一下。
「吳磊他們都被我嚇了一跳,以為我跟我媽吵架了。」
「幸好我媽第二天就給我寄過來了,還用那種防震泡沫里三層外三層裹著。」顧風的語氣恢復了輕鬆。
「收到的時候邊角已經有點皺了,但還好,沒破。」
他又看了一眼那張海報。
「就貼這兒了,每天醒過來第一眼就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