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能感受到背後有一道目光,正以極其平靜的方式傳達著極其不平靜的情緒。
「……我現在就擦。」
「別管污漬了,先炒鍋里的。」
蘇羽的聲音比剛才又沉了些許。
顧風老老實實地繼續翻炒。
這次他學乖了,力度放輕,鏟子貼著鍋底慢慢推。
西紅柿在高溫下逐漸變軟,鍋底開始滲出紅色的湯汁。
「加一點鹽。」
「多少?」
「一小勺,你手邊那個白色的調味盒,最左邊那個格。」
顧風打開調味盒,用勺子舀了一點鹽灑進去。
「再加半勺糖。」
「糖?」
「對,提鮮的,風哥口味偏甜鹹,加點糖正好。」
顧風按她說的加了半勺糖,然後繼續翻炒。
鍋里的西紅柿已經徹底化成了濃稠的醬汁,紅彤彤的看著還挺像那麼回事。
「雞蛋倒回去,翻兩下,然後關火。」
顧風把剛才盛出來的雞蛋倒回鍋里,和西紅柿醬汁攪在一起,翻了幾下。
「關火。」
他擰了旋鈕,火成功滅掉。
顧風低頭看著鍋里的成品。
西紅柿炒蛋。
雖然雞蛋碎得有點過分,油也多了點,但顏色沒問題,味道聞著也是對的。
「第一個菜,完成!」
他轉過身,想要跟蘇羽擊個掌慶祝一下。
然後他就看見對方坐在椅子上,雙手交疊著放在膝頭,背挺得筆直。
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微微蹙起眉心,神情冷靜得有些嚴肅。
這個表情顧風見過無數次。
大學時候蘇羽檢查寢室衛生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
每次這個表情一出來,全寢室人跟耗子見了貓一樣,當場老實。
「風哥,灶台擦一下。」
在見識了顧風的搗蛋能力後,蘇羽如是說。
聲音平靜的可怕。
顧風立刻抽了一張廚房紙巾,去擦剛才被西紅柿濺髒的牆面。
擦完之後,他回頭看蘇羽。
對方這才滿意的點了下頭。
「第二道菜,芹菜炒肉絲。」
「先把芹菜洗了,去葉子,切斜段。」
「肉切絲,越細越好。」
顧風拿起芹菜開始擇葉子。
「蒜拍碎,蔥切段備用。」
「好。」
「肉絲切完之後,加一點鹽、一點生抽,用手抓勻,醃兩分鐘。」
「好好好。」
顧風手忙腳亂地切菜。
但是越慌越亂,芹菜的斜段被他切得長短不一,有的一指寬,有的快三指了。
肉絲也切得粗細不均,最粗的那根快趕上肉條。
蘇羽看著他的砧板,沉默了好久。
「……將就了。」
顧風聽出了這三個字背後壓著多大的忍耐。
對於一個強迫症患者來說,這句話簡直就是對顧風廚藝的最大仁慈。
為了挽回一點在老婆心裡的形象,他趕緊加快了炒菜的速度。
熱鍋,倒油。
這次他學聰明了,油只倒了薄薄一層。
「先下蒜末和蔥段,爆香。」
蒜末下鍋,滋滋響了兩聲,蒜香味立刻竄了出來。
「下肉絲,快速翻炒。」
肉絲進了鍋,顧風拿著鏟子開始翻。
但他翻得太慢了。
「風哥快點!肉會老的!」
蘇羽陡然提高了音量。
顧風趕緊加快速度,鏟子在鍋里哐哐作響。
「變色了沒有?」
「變了變了!」
「快倒芹菜!」
顧風抓起砧板上的芹菜段往鍋里一倒。
芹菜碰到熱鍋,發出清脆的滋啦聲,油煙騰地升了起來。
「火調中火!」
他又趕緊擰旋鈕。
「翻炒一分鐘左右,芹菜斷生就行,不要炒太軟。」
「怎麼判斷斷生?」
「顏色從淺綠變深綠,但是還有脆勁。你咬一根試試。」
顧風夾起一根芹菜,吹了吹,扔進嘴裡咬了一口。
「還有點生。」
「那再炒三十秒。」
三十秒後。
「加鹽,少量。」
「加一點生抽,半勺就夠了。」
「翻勻。關火。」
顧風一步一步照做。
鏟子在鍋里翻了最後兩下,他關了火。
鍋里的芹菜炒肉絲冒著熱氣,芹菜青翠,肉絲雖然粗細不均但至少是熟的。
顏色很鮮亮,聞著有蒜香味和芹菜的清香。
賣相比西紅柿炒蛋好了不少。
「盛出來吧。」
蘇羽說。
顧風趕緊把菜倒進盤子裡。
兩道菜擺在操作台上。
西紅柿炒蛋和芹菜炒肉絲。
熱氣蒸騰,顏色對比鮮明。
顧風長舒一口氣,兩隻手撐在操作台邊緣,渾身的緊繃感終於鬆了下來。
累。
這個時候,顧風忽然感慨起來。
蘇羽一旦進入老師的狀態,身上就特別容易產生壓迫感。
上一次吃到這種壓力,還是高中那會兒,蘇羽給他講語文題的時候。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語氣平靜,邏輯清晰,每一句話都像提前在腦子裡排練過,偏偏還不允許他有半點反駁。
大學以後,她的性子收斂了不少。
畢業之後兩個人又各自忙於工作,平時見面的機會都少,更別說被她這樣全程指導了。
這麼長時間沒吃過蘇羽的壓力,今天重新體驗一次,顧風才發現這東西居然還會升級!
他自認為加班到凌晨趕項目都沒這麼緊張過。
就在這時,蘇羽忽然發現顧風額角沁出了一層薄汗。
她愣了一下,視線從那兩道菜上移開,落到了顧風臉上。
顧風剛才還在灶台前手忙腳亂,現在卻像個剛被老師點名批評過的學生,肩膀微微繃著,連拿筷子的姿勢都透著幾分小心翼翼。
蘇羽的心口猛地一沉。
她現在這個樣子……是不是和母親很像?
她剛才是不是也在用那種方式,不斷糾正顧風,不斷給他施加壓力?
不知不覺間,她也學會了母親那種居高臨下的控制,習慣了把自己的要求變成別人必須完成的標準?
這念頭讓蘇羽的臉色頓時白了幾分。
她果然還是被母親影響了。
哪怕她一直在努力擺脫,努力告訴自己絕對不要變成那樣的人,可那些語氣、那些神態,還是會在不經意間從她身上冒出來。
「風哥……」
蘇羽下意識地開口,聲音已經沒了剛才的冷靜。
顧風轉頭看她。
她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剛才明明還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此刻卻像突然被人抽走了所有底氣。
她把手指無意識地攪在一起,嘴唇動了幾下。
「我剛才……」蘇羽低下頭,聲音越來越輕。
「是不是太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