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孫玉函的話,錢諭明直起身看著陶罐中的蒜汁濾液,語氣中帶著幾分憂慮。
「孫姑娘,按你所言,這汁液極易失效,存不過七日。」
「可我大秦疆域萬里,若要往關中各郡甚至前線推行,光是調撥運輸便要耗去數日。」
他指著那幾罐蒜汁。
「如此嬌貴的東西,豈不是成了隨做隨扔的棄物?」
「大軍行進之時,如何能指望此物救命?」
聽完,周圍的老太醫們也跟著點了點頭。
製作藥品,主要看重的就是儲存時間。
而聽孫玉函剛剛所言,這種做出來的蒜汁濾液最多只能儲藏七日。
這種七日就廢的藥,會不會有些過於雞肋了......
「錢太醫不必將它想得太複雜。」
聽到錢諭明的話,孫玉函也沒慌張,輕聲解釋道。
「製作大蒜濾液的過程就四步,剝蒜、搗碎、浸泡、過濾。」
「軍營里哪會缺石臼和細布?」
「只要把這法子寫成規範下發下去,軍中隨行的醫官完全可以就地取材,將士們駐紮休整時現采現榨,根本不需要從咸陽千里迢迢運送成品。」
夏無且在一旁撫須接話。
「姑娘的意思是,與其直接運藥,不如直接運卵蒜?」
「卵蒜耐放,只要不發霉受潮,擱上兩三個月都不成問題。」
「到了地方,令兵卒或醫工現搗現用,便解了儲運的死局。」
「對,就是這個道理。」
孫玉函點頭。
「而且不僅限於軍營。」
「鄉里若有人突發腹痛泄瀉,只要村裡的醫工懂這法子,去地里拔幾頭蒜當場搗汁,便能從根子上阻斷不少要命的肚腹之疫。」
一番話將眾人的疑慮化解了大半。
但錢諭明盯著那陶罐看了好一會兒,又提出了最核心的問題。
「孫姑娘,這法子聽著確實便宜省事。」
他的目光從陶罐上移開,落在孫玉函臉上。
「只是......這罐里的蒜汁濾液,究竟能不能止住那要命的泄瀉,咱們眼下誰也沒親眼見過。」
「醫道一事,終究要在病人身上見真章。」
錢諭明頓了一下。
「這藥效如何,能不能先找患病的人先試試?」
夏無且也看向孫玉函。
「太醫府西跨院臨時安置了幾個因為看守藥庫地窖,受了寒濕的役夫。」
「昨日便有人通知,說這幾人一直在拉水便,甚至已經脫了力。」
「姑娘看,是否拿他們試一試?」
孫玉函沒有拒絕,如果能讓眾人親眼看見藥效那更好。
雖然如此,但她還是補充了一句。
「可以試試。」
「但這畢竟不是純正濃縮的大蒜素,只是粗製濾液,有效成分有限。」
「所以不能像普通湯藥那樣只喝兩三口,必須大量飲用。」
她看著眾人。
「而且喝下去後,胃裡會有灼燒反胃的感覺,這是正常反應,並不是中毒。」
錢諭明當即拱手。
「好,便依姑娘所言,咱們現在便去西跨院試試這東西的藥效!」
說完之後,錢諭明便點了十數位醫術較高的太醫,還有四位負責搬陶罐和大菽飴糖水的藥童便朝著西跨院走去。
......
沒一會兒,眾人便到了太醫府西跨院的偏廈內。
一推開門,一股酸腐的氣味便撲面而來。
屋裡的矮榻上正躺著兩名面色枯黃的役夫。
榻邊放著兩個木桶,裡面全是污物,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酸臭味。
進屋的一瞬間,跟來的十數位太醫全都下意識的皺了皺眉。
但反觀孫玉函,則是始終面不改色。
進屋之後,她便直接走到那兩人面前,然後直接上手摸了摸兩人的額頭,然後按了按小腹。
一邊觀察兩人的舌苔一邊開口詢問問題。
沒一會兒,便得出了結論。
「肚腹中度絞痛,舌苔白膩,四肢無力。」
「沒有高燒、腹脹氣。」
「所以應該只是普通的腹疾。」
夏無且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孫玉函身旁,他看著矮榻上的兩人開口道。
「孫姑娘,若按以往的方子,當用乾薑、白朮溫中健脾,但也得熬上兩劑慢慢調理。」
「中間若止不住,人極易脫水衰竭而亡。」
「若是喝這個蒜汁濾液,大概多久能有所恢復?」
孫玉函摸索著下巴,思索片刻後開口給出了一個數字。
「大概......兩日左右才能徹底恢復。」
「但是大約一個時辰,便能有所緩和。」
話音落下,錢諭明點了點頭後,便立刻招呼跟來的藥童將蒜汁濾液和大菽飴糖水搬來。
孫玉函先是盛了兩碗大菽飴糖水然後遞給一旁的藥童。
「扶他們倆起來,一口氣喝下去。」
藥童聽聞,立刻接過孫玉函遞來的碗,然後將那名役夫半扶起身,把陶碗湊到他嘴邊。
待到役夫喝下大菽飴糖水之後,孫玉函又盛了兩碗蒜汁濾液。
「讓他們倆一人先喝半碗。」
役夫剛聞到那股沖鼻的辣味的時候,本能地想偏頭躲避。
見狀,不等孫玉函開口,錢諭明當即朝前邁了一步,然後說道。
「要是想快些好,那便喝下去!」
在錢諭明的呵斥下,兩人只能閉著眼硬著頭皮大口大口往下灌。
半碗蒜汁濾液下肚,兩位役夫頓時捂住胸口。
「小人......小人的胸口燒得慌......」
「這是蒜汁刺激胃壁的正常反應。」
孫玉函站在一旁平靜的解釋了一句。
「先別讓他躺下,再給他餵半碗大菽飴糖水,壓一壓食道灼熱,然後一刻鐘後再喝完剩下的半碗蒜汁濾液,接著再讓他們倆蓋好被子靜臥。」
灌完之後,滿屋的老太醫們全都屏氣凝神圍在榻前,誰也沒有離開的意思。
......
一刻鐘後,兩人喝完剩下的半碗後,額頭直冒虛汗,嘴裡不住的喊著胃裡翻江倒海。
孫玉函始終站在旁邊,盯著兩人的狀態,偶爾讓藥童給他們餵幾口大菽飴糖水。
錢諭明和夏無且也一直守在原地,誰都沒坐下。
就連先前那位羊鬍子老太醫,此時也拉了個矮凳坐在炕邊,一眨不眨地盯著兩個役夫的肚子。
直到時間快到一個時辰的時候,這兩名役夫的呼吸才漸漸平穩下來。
其中一人試探著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有些發愣的開口。
「肚子好像不怎麼咕嚕咕嚕叫了。」
「原本一直想跑去如廁的那股子急勁兒......好像壓下去了一些。」
此話一出,周圍的太醫們全都朝著那名說話的役夫湊了過去。
錢諭明立刻上前,搭住那役夫的手腕仔細切脈,又探了探他的額頭。
脈象雖然依舊偏弱,但先前那種散亂急促的滑脫之勢,確實明顯緩和了。
錢諭明收回手,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偏廈里安靜了好一會兒。
隨後,錢諭明轉過身來,面朝著孫玉函,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大禮。
「孫姑娘,老夫服了。」
他直起身來。
「這粗蒜濾液雖暴烈難咽,入口如刀割,但對這急症下利之疾,壓制之速確實勝過尋常溫補藥湯。」
「老夫先前多有冒犯,還望姑娘莫怪。」
孫玉函趕緊往後退了半步,擺了擺手。
「錢太醫不必如此。」
「這只是最粗淺的殺菌手段,真正能救千百人命的,是把這套清洗、搗汁、用量、禁忌的規矩立成文字。」
她看著在場的所有人。
「只要大秦的軍卒百姓學會自己做,才能少死人。」
夏無且在一旁看得心潮澎湃,立刻附和道。
「姑娘放心,老朽今夜便請示陛下,陛下應允後立刻將這製備蒜汁的每一步細則全部謄抄成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