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嘉的拳頭停在了半空中。
拳風颳得那個女喪屍臉上的乾裂皮膚都往下掉渣,但那蘊含著巨大破壞力的一拳,終究還是沒有砸下去。
風雪在兩個人之間打著旋兒。
周念嘉轉過頭,順著剛才那個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過去。
在十幾米外的雪地里。
那個之前被他一個鐵山靠撞飛、又被米其林一腳踢斷了大刀的銀面將軍,正十分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透著一種讓人覺得有些可憐的僵硬感。
他只能靠著手裡那半截斷掉的刀柄,勉強支撐住自己龐大的身軀不倒下去。
「我等並非你的對手。」
這聲音瓮聲瓮氣的,在空曠的盆地里迴蕩。
這還沒完,這位將軍喪屍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做出了什麼重大的決定。
他竟然放下了手裡那用來支撐身體的半截斷刀,雙手抱拳,對著周念嘉所在的方向,微微低下了頭。
「還請高抬貴手。」
「放過我等性命。」
這句話一出來。
「我擦?」
郭大意實在沒忍住,直接爆了一句粗口。
不僅是她,站在前面的周念嘉,看了看自己還舉在半空中的拳頭,又看了看對面那個雙手抱拳、低頭認輸的將軍喪屍。
他感覺自己的腦幹在這一瞬間出現了嚴重的短路現象。
這特麼什麼情況?
周念嘉轉過頭,用一種看外星人一樣的眼神看著郭大意。
郭大意也正用同樣的眼神看著他。
兩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覷。
這對嗎?
人類為了活命,可以下跪,可以磕頭,可以出賣尊嚴,這都很正常。
但是。
變異體還會求饒?
這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變異病毒就是一台只知道殺戮和吞噬的機器。
那些喪屍就算被打斷了手腳,只剩下一個腦袋,也會張著嘴巴試圖咬你一口。
它們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害怕,更不知道什麼叫投降。
可是現在。
一個身高兩米多、穿著古代鎧甲、甚至還騎過喪屍馬的高階怪物。
居然像個打了敗仗的古代武將一樣,雙手抱拳,文縐縐地來了一句「高抬貴手,放過我等性命」?
這不僅是會說話的問題了。
這是直接懂得了審時度勢,懂得了打不過就認慫的保命哲學啊!
「你……」
周念嘉把拳頭放了下來。
他指著那個銀面將軍,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原本滿腔的戰鬥欲望,被這句突如其來的求饒給硬生生地堵了回去,堵得他胸口一陣發悶。
這就好比你褲子都脫了,準備大幹一場,結果對手突然遞給你一杯熱茶,問你渴不渴。
這種感覺簡直憋屈到了極點。
周念嘉冷哼一聲。
他眼珠子一轉,看了一眼一旁的屍山。
那座由幾百具高階變異體堆積而成的屍山,此刻還在往外滲著暗紫色的血液,把周圍的白雪都染成了刺眼的紅褐色。
周念嘉伸手指著那座高高的屍堆。
「你們現在知道求饒了?」
周念嘉撇了撇嘴,語氣里充滿了嘲諷和不屑。
他擺出了一副高高在上的道德審判者姿態。
「你們殺了這麼多人。」
「他們求饒了沒?」
他其實根本不在乎這些喪屍的死活,反正變異體之間互相殘殺那是大自然的好事。
他這麼說,純粹是為了給自己找一個繼續動手的理由。
「你們放過他沒?」
周念嘉連續拋出靈魂拷問。
你們這幫傢伙平時殺同類的時候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甚至還把屍體堆起來當做炫耀的資本。
現在踢到我這塊鐵板了,知道打不過了,就想讓我高抬貴手?
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情!
面對周念嘉的這番指責和質問。
那個銀面將軍依然保持著微微低頭的姿勢。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
那副冰冷的銀色面具遮擋了他所有的表情,讓人猜不透他此刻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或許是覺得無話可說,又或許是不屑於跟一個人類去解釋他們變異體之間的陣營法則。
就在場面陷入一種詭異的僵持時。
一直站在周念嘉面前的那個女喪屍,突然有了動作。
她沒有趁著周念嘉放下拳頭的機會搞偷襲,而是拖著沉重的步伐,轉身走向了那個單膝跪地的將軍喪屍。
她走到將軍的身邊,沒有說話。
而是非常自然、甚至帶著一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溫柔,慢慢地蹲下了身子。
她將自己那張發藍且布滿裂縫的臉龐,輕輕地貼在了將軍喪屍那冰冷的銀色面具上。
她伸出那雙覆蓋著生鏽鐵甲的手臂,緩緩地環抱住了將軍的肩膀。
她的聲音依然沙啞,就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紙在互相摩擦。
但在這個風雪交加的盆地里,這沙啞的聲音中,竟然透出了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深情和決絕。
「重活一世。」
她的死魚眼裡雖然沒有眼淚,但那種語氣卻像是一個看破了紅塵、準備慷慨赴死的老者。
「能與將軍死在一起。」
她把頭更深地埋進了將軍的肩膀里,生鏽的鎧甲互相摩擦,發出難聽的吱呀聲。
「臣也無憾了。」
這最後一句話說出來。
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
漫天的風雪仿佛變成了這場悽美愛情電影的背景板。
兩個穿著破爛古代鎧甲的變異體,在滿地屍骸的廢墟上,互相依偎,互訴衷腸。
這畫面。
這台詞。
如果換成兩個長相俊美的人類演員,配上煽情的背景音樂,絕對能騙走一大票小姑娘的眼淚。
可是。
現在的實際情況是,這是兩個身上散發著腐臭味、皮膚發青、眼珠子翻白的活死人!
看著這兩隻喪屍唧唧我我的樣子。
郭大意實在忍不住了。
她在這片廢土上摸爬滾打了二十年,什麼噁心場面沒見過?但這種跨越了生死、跨越了物種、還帶著濃厚古代宮廷劇味道的「喪屍虐戀」,她是真的頂不住了。
這就好比你正準備看一部血漿橫飛的恐怖片,結果電影放了一半,突然無縫銜接到了八點檔的苦情瓊瑤劇。
這種強烈的畫風割裂感,讓郭大意的腦仁都在隱隱作痛。
「行了行了!別演了!」
郭大意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周念嘉的身邊。
她一把拉開還準備繼續找理由動手的周念嘉,直接打斷了那兩隻喪屍的生離死別。
她實在是不想再看這兩個怪物在這裡傷春悲秋了。
「放你們一馬也可以。」
她是個實用主義者。
既然對方已經認慫了,而且看這樣子似乎真的擁有非常高的智商和完整的記憶。
那麼,比起把它們打成一堆爛肉,從它們嘴裡套出有用的情報顯然更加划算。
尤其是它們剛才提到的那個「大人」,這才是郭大意最關心的事情。
「畢竟我們也不是什麼斬奸除惡的正義人士。」
郭大意坦白地說道。
這倒不是謙虛。
在廢土上,正義這種東西早就隨著舊時代的文明一起埋進黃土裡了。
大家都是為了活下去而已,誰也不比誰高尚多少。
只要這幫傢伙不擋路,不主動招惹大本營,她才懶得去管它們到底殺了多少人類或同類。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銀面將軍。
「想要活命,你就得回答我們的問題。」
這是一場公平的買賣。情報換命,童叟無欺。
聽到郭大意的話。
那個銀面將軍微微抬起頭。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女喪屍,又看向郭大意。
雖然面具遮住了他的臉,但郭大意能感覺到,對方同意了這個交易。
畢竟,能活著誰願意去死呢,就算是死過一次的變異體也一樣。
郭大意拖著下巴思考了一下。
她腦子裡有很多問題想問。
比如那個「大人」到底是誰?
比如你們這幫穿著鎧甲的怪物到底是從哪個地下墓穴里爬出來的?
再比如這片山區里到底還藏著多少這種批量生產的變異軍隊?
這些問題都非常關鍵,關係到大本營未來的防禦部署。
但是。
郭大意看了一眼站在旁邊,正安安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的米其林。
她回想起了剛才那個將軍被打敗後,說出的那句沒頭沒尾的話。
他說,他遇到過一個和米其林一樣厲害的小姑娘。
這個情報,讓郭大意覺得非常在意。
米其林可是一半喪屍一半人類的混血兒,這種特殊的體質在整個廢土上都是極其罕見的。如果這大山里還藏著一個跟她實力相當、甚至可能也是同類的小姑娘,那這件事可就沒那麼簡單了。
更何況,這個線索說不定能順藤摸瓜,找到那個女人。
郭大意放下托著下巴的手。
說道。
「首先先告訴我。」
「你們口中所說的小姑娘長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