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意拋出「守護傘公司」和「扁鵲」這兩個名字後,便死死地盯著那個單膝跪地的銀面將軍,試圖從他那副冰冷的面具下看出一絲端倪。
在她的認知里,這片廢土上喜歡搞這種生化怪物批量生產、並且還能讓手下尊稱為「大人」的,除了那個陰魂不散的濟世堂老怪物,她實在想不出第二個。
那個老怪物生前就喜歡用扁鵲或者其他古代名醫的名字當做代號。
然而。
聽到這兩個名字,那位銀面將軍的反應卻非常平淡。
他微微抬起頭,那雙翻白的死魚眼透過面具的縫隙看著郭大意。
他搖了搖頭。
他不知道什麼守護傘公司。
在他那甦醒過來不久的腦子裡,完全沒有這個奇怪名詞的概念。
至於扁鵲,他倒是聽說過,但那只是個治病救人的大夫,怎麼配當他們的大人。
將軍調整了一下跪姿。
既然已經答應了用情報換取性命,他作為一名有著嚴格紀律的古代軍人,自然不會去隱瞞什麼。
更何況,在他看來,自家大人的名諱,本就是一種無上的榮耀,說出來足以震懾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廢土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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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回答道。
「我們的大人是李斯。」
他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甚至還微微低了一下頭,以示尊敬。
「李大人。」
沒有守護傘公司,沒有那個活了千年的陰謀家。
只有李斯。
郭大意皺起了眉頭。
她把原本插在口袋裡的手拿了出來,有些煩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李斯?」郭大意在嘴裡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聽起來實在太耳熟了,但絕對不是廢土上哪個出名的極適者或者變異體領主的名字。
她開始在腦海里瘋狂地翻找自己小時候學過的那些教材。
但關於舊時代歷史的一些大事件,她多少還是有點印象的。
回想起自己學過的那點微薄歷史。
她的腦海里突然閃過了一個詞條。
李斯好像是秦國的丞相。
對,就是那個主張焚書坑儒、幫著那個千古一帝統一六國的李斯!
當這個信息在腦子裡徹底對上號的時候,郭大意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連帶著胃裡都開始往上翻湧。
這世界到底是怎麼了?
如果說之前周念嘉調侃這群傢伙是玩角色扮演的,她還覺得有點道理。
但現在,對方連這種兩千多年前的歷史名人都搬出來了,而且還是一副煞有介事的態度。
再聯想到這群傢伙身上的青銅武器、生鏽的鎧甲,以及他們那種刻在骨子裡的古代軍隊作風。
一個非常離譜、但又無限接近真相的猜測,在郭大意的腦子裡成型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生化公司的秘密兵器,這是一群真真正正從兩千多年前的地下陵墓里爬出來的古代死人!被這廢土上的變異病毒一刺激,直接詐屍了!
郭大意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如果李斯在這裡,如果李斯是他們口中的「大人」。
那麼……
她猛地轉過頭,皺起眉頭看向那個女喪屍問到。
她記得清清楚楚,剛才這個女喪屍跳下來之前,曾經說過一句「可以當做王的養分」。
既然丞相都出來了。
「那你口中的王……」郭大意咽了一口唾沫,聲音都有些發抖了。
「總不能是秦始皇吧?」
郭大意硬著頭皮,把那個讓所有讀過兩天書的人都會感到戰慄的名字,給說了出來。
那女喪屍和跪在地上的將軍都沒有立刻說話,似乎是對郭大意直呼他們王的名諱感到了一絲不滿。
可是。
就在這氣氛緊繃到了極點、郭大意覺得自己的心臟都快要跳出嗓子眼的時候。
旁邊突然傳來了一個非常不和諧的聲音。
「擒屎皇?」
周念嘉站在旁邊,原本正百無聊賴地搓著手裡的雪球。
聽到郭大意嘴裡蹦出這麼個詞,他立刻把雪球扔到了地上,滿臉的疑惑。
他轉過頭,看著郭大意。
「這特麼是什麼玩意?」
他從小在大本營里長大,接觸的都是刀槍棍棒和各種變異怪物的圖鑑。
他老爹周培宇教他怎麼一拳打碎喪屍的腦殼,四月阿姨教他怎麼用刀,但從來沒人教過他兩千年前的古代歷史。
在他的詞彙庫里,根本沒有「秦始皇」這個概念。
他聽到這三個字的同音,腦子裡立刻就自動翻譯成了廢土上的某種變異體。
「擒屎?」周念嘉滿臉嫌棄地撇了撇嘴,「這廢土上的怪物真是越來越不講究了。以前頂多就是吃點爛肉,現在居然還有專門抓屎的變異體?而且還混成了個皇?」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跪在地上的將軍和那個女喪屍。
「難怪這幫傢伙身上這麼臭,合著他們的老大是個有這種特殊癖好的變態啊。」
周念嘉自顧自地分析著,甚至還十分贊同地點了點頭,覺得自己找到了這群鎧甲喪屍身上那股味道的源頭。
聽完周念嘉這番長篇大論的「廢土學」分析。
站在旁邊的米其林,那雙紅色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下,默默地往旁邊挪了半步,似乎也覺得周念嘉描述的畫面有些噁心。
而郭大意。
她只覺得自己的血壓在這一瞬間直接飆升到了兩百。
剛才那種面對千古一帝可能復甦的恐懼感和壓迫感,被周念嘉這句「擒屎皇」給衝擊得蕩然無存。
「你懂個屁!」郭大意沒好氣地罵道。
她像趕蒼蠅一樣衝著周念嘉揮了揮手,滿臉的恨鐵不成鋼。
「那是秦朝的開國皇帝!統一天下的那個!不是什麼抓屎的怪物!」郭大意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給這個文盲掃盲。
「沒文化就不要說話。」
在這群古代將軍面前說人家老大是抓屎的,這要是惹急了對方,等會拼起命來又是一堆麻煩事。
周念嘉被罵得一愣。
他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膀。
「皇帝就皇帝唄,很能打嗎?能抗住我幾拳?」他嘟囔了一句,倒是乖乖地閉上了嘴,不再去糾結那個名字的發音問題了。
郭大意懶得理他,她重新把目光投向了那個女喪屍。
她需要一個確切的答案。
那女喪屍站在原地,雖然聽不懂周念嘉剛才那番亂七八糟的廢土黑話,但她聽懂了郭大意嘴裡的那個名字。
她看著郭大意點了點頭,算是承認了。
看到這個點頭的動作,郭大意感覺自己的腦仁都在隱隱作痛。
完了。
全對上了。
郭大意扶著額頭。
她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地下陵墓,沉睡了兩千年的古代軍隊,李斯,還有那位想要長生不老的千古一帝。
這不就是傳說中一直埋在地下、有著成千上萬兵馬俑陪葬的那個大墓嗎!
這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離譜的事情?
二十年前末日爆發,變異病毒不僅把現代人變成了喪屍,甚至連地下那些早就變成乾屍或者骨架的老古董也給一併感染了。
而且,這些老古董因為在地下埋得太久,身上可能沾染了什麼特殊的防腐物質,或者是因為年代久遠產生了一種完全不同於現代變異體的變異方向。
他們保留了生前的記憶,保留了軍隊的建制。
現在,他們醒了。
而且還打算把這個已經變成了廢墟的現代世界,當成他們重新征服的版圖。
「怎麼千年前的什麼牛鬼蛇神都蹦出來了。」
郭大意在心裡絕望地哀嚎。
他們這幫極適者,天天跟那些長滿骨刺的野獸打交道已經夠累了。
現在居然還要跨界去跟兩千年前的古代大軍打仗。
這畫風偏得也太離譜了。
她看了一眼周圍那些像鐵塔一樣站立的鎧甲步兵,又看了看遠處那座由變異體屍體堆成的屍山。
這還只是他們看到的一小部分。
如果那位皇帝真的復甦了,他手裡掌握的兵力,絕對不止這幾百個巡邏兵。
地下那座龐大的陵墓里,到底藏著多少這種不怕死、不知道疼痛、而且還會排兵布陣的怪物大軍?
成千上萬?還是十幾萬?
這絕對是一個足以改變整個廢土格局的巨大威脅。
相比之下,那些只知道憑藉本能到處亂咬的普通喪屍群,簡直就像是一群好對付的幼兒園小朋友。
郭大意深吸了一口氣。
她放下扶著額頭的手。
這件事情已經不是他們三個人能解決的了。
就算周念嘉再能打,就算米其林能用聲音威懾住這一小隊人馬。
但面對一支有著完整指揮系統、由丞相和皇帝帶領的古代不死大軍,靠他們幾個人去硬拼,純粹是白給。
她轉過頭,看著周念嘉。
「別玩了。」
「咱們現在必須得向總部匯報這些事情。」
這片大洋彼岸的土地上,隱藏的危險遠遠超出了主城的評估。
原本他們以為只是來找找山田靜香的小分隊,順便打探一下有沒有其他倖存者。
但現在,他們挖出了一個足以讓整個大本營都為之震動的情報。
必須讓周培宇知道這件事。
必須讓秋夜城那邊做好防禦準備。
如果這支古代軍隊真的打算從這裡開始向外擴張,那沿海的那個資源中轉站,以及大本營建立的那條跨海航線,都會成為他們進攻的首要目標。
周念嘉雖然沒文化,但大局觀還是有的。
他看到郭大意這副如臨大敵的表情,也知道這事情不是鬧著玩的。
「行。」
他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姿態。
如果是向大本營匯報,那就必須動用他那個隨身攜帶的特殊通訊工具了。
雖然他心裡一萬個不情願在大庭廣眾之下拿出那個玩意兒,但在這種關乎整個秋夜城安危的大事面前,他也顧不上什麼面子不面子了。
他把手伸進=內側的那個貼身口袋裡,動作顯得非常鄭重,就像是在掏什麼絕世法寶。
對面的那個銀面將軍,以及天台上的女喪屍,都安靜地看著他。
在他們的眼裡,這個能夠一肩膀撞碎戰馬的年輕人,無疑是一個極其難纏的敵國猛將。看到這位猛將突然把手伸進懷裡,他們以為他要拿出什麼威力巨大的暗器或者法器,紛紛繃緊了身體,做好了防禦的準備。
然而。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
他從兜里掏出了那個粉色內褲。
那是一條帶著蕾絲花邊、顏色粉嫩、甚至還透著一絲絲生活氣息的布料。
在漫天風雪和滿地死屍的廢墟盆地里,這抹粉色顯得是那麼的刺眼,那麼的格格不入。
空氣再次安靜了。
跪在地上的銀面將軍,透過面具的縫隙看著周念嘉手裡的那個東西,大腦陷入了漫長的停機狀態。
這算什麼?
這是現代人的某種投降儀式?還是說這是某種需要展示貼身衣物的邪惡法術?
就連一旁早就知道內情的郭大意,也忍不住把頭轉了過去,假裝在看風景。
實在是太丟人了。
周念嘉沒有理會周圍那些怪物詭異的目光。
他把那條粉色內褲平放在手心裡。
這是他妹妹周靈給他的通訊介質,也是他跨越幾千公里海洋,能夠直接聯繫上秋夜城主城的唯一錨點。
他深吸了一口氣。
閉上了眼睛。
他體內的抗體能量開始緩緩運轉,順著他的掌心,一點一點地注入到那條粉色的布料之中。
他要在腦海里,通過這個極其奇葩的節點,去敲開大本營的通訊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