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其林把那團灰色的布料塞進周念嘉手裡之後，整個人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
她彎下腰，動作十分乾脆地從雪地上抓起剛才脫下的外褲。
她一條腿接著一條腿地把褲子重新穿好，順手拉上拉鏈，將那條老舊的戰術皮帶扣緊。
整個過程發生得理所當然，完全沒有那種做完驚世駭俗舉動後的尷尬或者羞澀。
在她那簡單的土著思維里，這真的就只是移交了一個通訊工具而已，就跟遞過去一把刀或者一瓶水一樣普通。
穿戴整齊後。
米其林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她雙腳在滿是冰渣的水泥地面上輕輕一蹬，身形猶如一隻白色的飛鳥，直接躍上了旁邊那堵塌了一半的矮牆，然後在幾塊巨大的碎石之間連續跳躍了兩次。
幾個起落之間，她那單薄的背影就徹底融進了前方漫天的風雪和灰濛濛的建築陰影之中，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留下。
廣場邊緣的廢墟里。
只留下周念嘉獨自在風中凌亂。
他低著頭，盯著躺在自己手心裡的那條灰色布料。
這布料摸起來有些粗糙，上面沒有半點溫度，反而透著一股屬於半變異體特有的冰涼感。
周念嘉感覺自己的腦子像是一台卡了殼的舊電腦，瘋狂地想要重啟，卻怎麼也找不到開機鍵。
他堂堂秋夜城第一大少爺，頂尖的純血極適者，走到哪裡都是橫著走的存在。
現在。
在這個大洋彼岸的陌生城市裡，在這個冰天雪地的廢墟中，手裡卻捏著一條剛剛從別人腿上脫下來的破內褲。
這要是讓主城裡那幫從小看著他長大的長輩知道了，或者讓那些排著隊想嫁給他的大小姐們看到了。
他這輩子的名聲算是徹底交代在這裡了。
想到這裡。
他無奈的嘆了口氣。
「唉。」
就在周念嘉對著手裡的布料懷疑人生的時候。
一陣有些刻意壓抑的腳步聲從旁邊傳了過來。
郭大意終於笑夠了。
她伸手揉了揉因為憋笑而有些發酸的臉頰，從那堵矮牆後面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你能用這玩意聯繫到她？」
這是一個明知故問的問題。
剛才周念嘉都已經聲嘶力竭地喊過了，沒有精神介質的加工，這種普通的布料根本不可能作為雙向通訊的橋樑。
郭大意作為大本營里的資深輔助，對這些精神系的能力多少也有些了解，她當然知道這東西不能用來打電話。
她現在跑過來問，純粹就是為了看周念嘉的笑話，順便往他的傷口上撒把鹽。
面對郭大意的這種惡意調侃。
周念嘉搖了搖頭。
「不能。」
聽到這個回答。
郭大意立刻接上了話茬。
「那你拿個吊？」
既然這東西不能用來聯絡，也不能當降落傘，你剛才還跟個木頭樁子一樣伸手去接？接完了還捧在手裡發呆？這不是吃飽了撐的嗎？
周念嘉被郭大意這句話給噎得半死。
他剛才那是想接嗎？他那完全是被米其林的動作給震傻了，身體本能地做出了反應。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東西已經在手裡了，他總不能再順手扔地上吧？好歹也是人家姑娘的一片「好心」。
「哼。」
周念嘉哼了一聲，將東西塞進了褲兜。
然後，他抬起頭，迎著郭大意那充滿戲謔的目光說到。
「個人癖好。」
他揚起下巴，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既然解釋不清，那就乾脆不要解釋。
反正他在大本營里也沒少干各種離譜的事情，多一條奇怪的癖好也不算什麼大不了的。
聽到這個回答。
郭大意嫌棄的看了他一眼。
她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和周念嘉之間的距離。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剛剛從下水道里爬出來的變態。
「你小子口味真重。」
「這要是讓你一媽媽或者甘阿姨知道，非得扒了你的皮不可。」
看著郭大意真的開始嫌棄自己了。
周念嘉知道玩笑不能開得太過火，不然等回了主城，這女人真能在飯桌上把這事給抖摟出來。
他收起了臉上那種無所謂的表情，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開玩笑的。」
他指了指自己那個裝了東西的口袋，開始向郭大意解釋自己收下這塊布料的真正原因。
他雖然是個喜歡用拳頭解決問題的極適者，但並不是個只知道衝鋒的傻子。
在這個到處都是危險的大洋彼岸，任何一點能夠增加任務成功率的手段，他都不會放過。
「我雖然無法聯繫她。」
「但她剛才說的也不全錯。這東西雖然沒有經過周靈那種專業的精神節點壓縮，不能用來直接對話。但它畢竟是她貼身穿過的東西。」
「她是一半喪屍一半人類的混血體質。」
他指了指米其林離開的方向。
「這種體質在廢土上非常罕見。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生物電信號，和普通的變異體完全不一樣。那種頻率非常特殊，就像是一個獨一無二的信號源。」
周念嘉拍了拍自己的口袋。
「這塊布料上，殘留著她大量的皮屑、汗液和專屬的能量氣息。」
「可以通過上面的生物電利用精神力確定她的大概方位。」
他不能像打電話一樣問米其林前面有什麼敵人，但他可以把這個東西當成一個信號錨點。
只要他集中精神，通過解析這塊布料上殘留的特殊頻率，他就能在茫茫風雪中，鎖定米其林那個移動的信號源。
這就好比是在黑暗中牽了一根看不見的線。
只要米其林在前方不斷移動，他就能通過感知這根線的方向和長短，大致判斷出她的位置。
如果米其林在前方遇到了危險，或者和敵人發生了戰鬥。
她體內的能量一定會瞬間暴漲，那種生物電信號的波動就會變得非常劇烈。
周念嘉就能在第一時間察覺到這種波動，然後順著信號立刻趕過去支援。
「算是個臨時的追蹤器吧。」周念嘉做出了總結。
雖然這種追蹤方式有些粗糙，而且距離一旦過遠信號就會變得非常模糊，但在目前這種沒有任何現代通訊設備的窘境下，這已經是他們能拿出來的最好辦法了。
聽完周念嘉的解釋。
郭大意這才收起了那種嫌棄的目光。
她點了點頭。
「這還像句人話。
「那咱們也別愣著了。既然有追蹤的辦法，那就趕緊跟上。這地方風大雪大，等會信號散了就真成瞎子了。」
周念嘉嗯了一聲。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體內的抗體能量開始運轉，他的感知順著口袋裡那塊布料殘留的氣息，朝著前方蔓延出去。
很快，他就在風雪中捕捉到了那一絲屬於米其林的微弱波動。
「在這邊，走。」
周念嘉睜開眼睛，指了一個方向，直接邁開大步追了過去。
郭大意也緊隨其後。
兩人順著信號的指引，快速地切入了金阜市的廢墟深處。
與此同時。
在他們前方幾公里遠的地方。
米其林以極快的速度在廢墟之上奔騰。
她現在的狀態，才算是真正回到了屬於她的主場。
沒有了周念嘉和郭大意這兩個「累贅」在旁邊，她完全不需要去刻意壓制自己的速度或者遷就別人的步伐。
在這座破敗的城市遺蹟里，她就像是一道白色的閃電。
金阜市的廢墟地形非常複雜。
倒塌的高架橋、堆滿汽車殘骸的十字路口、還有那些只剩下鋼筋骨架的商業大廈，這些對於普通人來說是難以逾越的障礙，但在米其林腳下，卻成了最好的跳板和掩體。
她的動作輕盈得不可思議。
她在一輛側翻的公交車車頂上輕輕一點，身體騰空而起，直接跨過了十幾米的距離，穩穩地落在一根橫在半空中的水泥承重樑上。
腳下的戰靴踩在布滿冰霜的混凝土上，連一絲摩擦的聲音都沒有發出。
周圍的風雪很大，紫黑色的毒霧在街道的底層瀰漫。
但米其林根本不需要用眼睛去看路。
她靠的是氣味和風向的變化。
她那屬於半喪屍的敏銳嗅覺，在空氣中死死地咬住了那股刺鼻的鐵鏽味和濃烈的血腥味。
那是前面那群古代喪屍和那些被鐵鏈鎖住的高階變異體散發出來的味道。
這種味道在冰冷的空氣中就像是一條清晰的路標，指引著她不斷向前。
她順著大樓的陰影不斷穿梭。
順著殘破的樓梯跳躍，攀爬在那些裸露的鋼筋上。
她的雙手和雙腳配合得天衣無縫，每一次發力都恰到好處。
很快。
米其林在一棟五層樓高的百貨商場殘骸邊緣停了下來。
她蹲在天台的圍欄後面，利用一塊巨大的GG牌碎片擋住了自己的身形。
她那一頭銀色的長髮在風雪的掩護下，幾乎和周圍的背景融為了一體。
她微微探出頭，那雙紅色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下方。
在商場下方那條寬闊的主幹道上。
那支龐大的古代喪屍隊伍正在緩緩前行。
他們牽著變異體繼續向前走。
隊伍的陣型依然保持得非常嚴密。
最前面的盾牌兵開路，中間是拿著長槍和弓弩的步兵。
那個戴著銀色面具的將軍，依然高高地騎在那匹披著厚重馬鎧的變異戰馬上，走在隊伍的中央。
而在隊伍的最後面，是幾十個身材魁梧的重裝喪屍。
他們的手裡緊緊地拽著粗大的鐵鏈。
鐵鏈的另一頭，拴著剛才在廣場上活捉的那幾隻高階變異體。
那些變異體身上滿是傷口，紫色的血液順著它們殘破的軀體滴落在雪地上。
它們被鐵鏈拖拽著，只能發出低沉痛苦的嗚咽聲，踉踉蹌蹌地跟在隊伍後面。
如果有哪只變異體走得慢了，旁邊立刻就會有古代喪屍走上去，用刀背或者槍桿狠狠地砸在它們身上，強迫它們加快速度。
他們順著這條主幹道，筆直地朝著金阜市最中心的方向走去。
那裡是毒霧最濃郁的地方，也是整座城市建築群最密集的核心區域。
米其林蹲在GG牌後面，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風雪把她的氣息完全吹散。
下方的古代大軍只顧著趕路和押送獵物。
絲毫沒有注意到跟在身後的隱匿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