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大夫他們抵京不過才第二日,曲靖恆那邊還未湊齊所需藥材,曲府門房卻遞來訪客帖子。
來人竟是王驁的母親王夫人,專程登門求見清禾。
府中人暗自揣測,想來王家一直沒有放棄,苗清禾叔侄剛入曲府落腳的消息,轉眼便被他們探得。
如今王驁處境早已今非昔比,地位一落千丈。
他雖仍頂著王家嫡子的名分,可宰相劉昌早已放棄扶持,不再給他任何朝堂差事,往日幾分情面只剩空殼。
其父也轉頭扶持其他兄弟,不再為他費心鋪路,偌大王家,只剩王夫人一心為兒子奔走。
王驁忍受不住這般落差,暗中仍留不少眼線打探各方動靜,聽聞苗清禾入京,便立刻讓母親遞帖,上門登門拜訪。
曲二嬸沈霞心知其中蹊蹺,但也親自迎客。
廳中落座,王夫人臉上帶著掩不住的憔悴與懇切,一開口便是低聲懇求:「二夫人,今日冒昧登門,實屬走投無路。聽聞府上新來一位妙手苗大夫,求你行行好,讓苗大夫替我家驁兒看一看身子。」
沈霞語氣溫和,態度卻極是疏離:「王夫人實在折煞人了。苗大夫只是鄉野行醫的閒散之人,醫術粗淺,只懂治些尋常小病,擔不起這重任,怕是幫不上貴府分毫。」
王夫人聞言急得紅了眼眶,上前半步近乎拉扯,連連哀求:「治不好也無妨!我只求苗大夫看一看!我這輩子就這麼一個兒子,如今他鬱郁難安,我做母親的實在心疼。上次是我家不對,我親自給苗大夫道歉,只求給我兒一條活路!」她所說的上次,是指之前在街上攔截清禾想強迫他去給王驁看病之事,雖然王夫人眼底含淚,姿態放得極低。
可沈霞沒有受影響,曲、王兩家本就立場相悖、暗中對立,沒有無半點交情。更何況近來朝堂局勢明暗變幻,她雖不清楚深宮毒案的秘事,卻看得清枕邊人日日的憂心。
這般敏感時刻,絕不可能讓苗大夫他們與王家扯上半分關係。
沈霞語氣堅決的說道:「王夫人,實在抱歉。苗大夫一路奔波勞頓,近日閉門休養,不接診外客。今日便不便相見了,還請夫人回吧。」
自始至終,她分毫沒有通傳清禾的意思,乾脆利落將人客客氣氣拒之門外。
王夫人萬般哀求無果,只得滿心落寞地告辭離去。
待她鬱郁而歸回到王府,守在院內等候的王驁立刻快步迎上,眼底帶著急切:「娘,怎麼樣?苗大夫可願見我?」
王夫人無奈的搖頭,滿眼疲憊:「不曾見到,曲府連通傳都未曾肯。」
王驁面色瞬間沉了下來,胸腔怒火翻湧。
換作從前,他早已動怒發作,可如今風光不再,他早已沒了往日囂張跋扈的底氣,滿腔憋屈壓在心底。
他低聲央求:「娘,您再想想辦法。兒子不能就這樣完了!」
王夫人看著兒子失魂落魄的模樣,心疼不已,含淚安撫:「驁兒別怕,娘一定會想辦法,娘再替你尋別的路子。」
王驁無力點頭,轉身落寞回了自己院落。
一入房門,他再也克制不住心頭鬱氣,抬手狠狠掃落桌案茶盞。
青瓷落地碎裂一地,清脆聲響泄盡他的狼狽與不甘。
如今的他,空頂著王家嫡子的虛名,早已今非昔比。府中下人陽奉陰違,一眾兄弟暗中敷衍排擠,無人再將他放在眼裡。
父親與他私下商議,打算為他捐一個閒散小官、掛個虛職,安穩度日便可。
可他昔日被眾星捧月,踩著錦繡坦途長大,何曾受過這般冷落委屈?如何甘心屈居人下,做一個無人問津的閒散小吏?
他如今將所有渺茫希望,都壓在了初入京的苗大夫身上。心底暗暗打定主意,既然旁人不肯援手,那他便親自想辦法。
之後幾日,曲靖恆陸續將所需藥材一一送入曲府。大部分藥材品相合格,只幾味雖藥材名目對得上,年份卻遠遠不足,藥力淺薄,根本達不到壓製毒素的標準。
清禾索性帶著大美、周硯一同出門,親自去京城各大藥房挑選採買合適的藥材。
三人接連跑了數家老字號藥鋪,總算補齊了。
他們購藥返程,前方迎面走出一道身影,將他們攔在路中。
是王驁。
大美、周硯馬上上前一步,下意識將清禾護在身後,神色戒備,語氣冷厲:「你幹什麼?」
往日張揚跋扈、目中無人的王家嫡子,此刻早已沒了半分盛氣凌人之態。
他一身素色長衫,姿態極低,收斂了所有鋒芒戾氣,拱手躬身,語氣謙和至極:「在下王驁,冒昧攔路,只求苗大夫借一步說話,有一事相求。」
大美當即冷聲回絕:「我家大夫不治外客,公子請回吧。」
清禾亦是開口:「公子謬讚,我不過一介鄉野遊醫,醫術粗淺,難當大事,治不了公子的疑難。」
王驁卻不肯退讓分毫,抬眸懇切道:「苗大夫不必過謙。曲二老爺多年頑固腿疾,遍訪京城名醫無果,卻被大夫調理痊癒。這般醫術,朝野皆知。」
他語氣誠懇,放下了昔日高高在上的身段:「無論何種條件,但凡大夫有所需,我王某皆可盡力成全。只求大夫抽空,容我詳談一二。」
大美與周硯全然不為所動,護著清禾轉身便走。
王驁這次並未糾纏拉扯,更無半分惱色,只是不遠不近地跟在幾人身後,始終不肯離去。
一路上,他反覆低聲懇請,願傾盡能求一次診治機會,態度謙卑,與從前判若兩人。
三人自始至終沉默不語,不曾回應半句。
只道他們回府,王驁停在府外石階下,望著緊閉的朱門,臉上沒有半分惱怒,眼底反而亮起一絲微弱的光亮。
他沉寂多日、步步落敗的人生,終於撞見了一絲渺茫的希望。哪怕對方刻意迴避,他也絕不會輕易放手。
今日只是開端,他現在除了有耐心,還有其他,他相信他們一定會動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