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禾回到曲家,來到苗大夫跟前,將入宮診得的皇上脈象細細複述。
清禾正色道:「皇上體內表層毒素已清去大半,根基脈象比預想穩固。只是大伯之前一直以毒攻毒,藥性剛烈,臟腑仍有耗損殘餘,不可再貿然下猛藥。」、
苗大夫聞言微微點頭,凝神思忖片刻:「我本就憂心這點。毒未除盡,身子卻先被藥性拖虧,萬萬得不償失。」
二人細細斟酌藥性,反覆調整藥味輕重,謹慎敲定第二階段藥方,最終配出三日藥量。
苗大夫看著制好的藥,開口:「這三劑依舊是逼毒主方,我壓了烈性,只求穩避免再傷那位的本源。」
清禾附和:「眼下只能步步穩妥,先穩住餘毒,再慢慢修復虧空。」
之後苗大夫提筆另寫一紙新方。
他將藥方遞出,對一旁的曲靖恆道:「這是後續調理方。皇上服完這三日逼毒藥,便接續服用此方,調養半旬,穩固氣血、修補臟腑損傷。」
曲靖恆接過藥方:「也就是說,半旬調理過後,再安排第三次複診?」
「正是。」苗大夫頷首,「逼毒不能一次窮盡,需排毒、休養、複查,循序漸進。這調理方僅作固本修復,具體如何適配聖體近況,可交由宮中太醫斟酌。」
曲靖恆收好藥與藥方,鄭重應下,回頭準備安排人手秘密送入宮中。
皇上順利拿到新藥,日日按時服用。
這次的藥性情和溫潤,沒有上一次的霸道猛烈,讓皇上心底也稍稍鬆了口氣。
三日之後,便正式接受苗大夫擬定的固本調養湯藥。
這一次,皇帝不再暗中私傳藥劑。皇上直接將藥方交給馬太醫,交由宮內正規御藥房公開熬製,大大方方的服用。
此舉一出,有心人和朝堂宮人、各方勢力紛紛察覺異常,暗中四處打聽皇帝身體情況緣由。
可皇上身邊值守、問診之人,全是馬太醫、梁越這些心腹把持。外人無從近身,只能旁敲側擊打探風聲。
馬太醫嘴風極嚴,又早已奉旨常駐宮內,對所有問詢一概閉口不答,守得滴水不漏。
宮裡宮外暗流涌動,人人心知這是極不尋常的信號,卻摸不透真實底細。
而皇上這邊也拒了後宮所有人送的湯湯水水,日日按時服藥、照常臨朝理政,言行舉止與平日別無二致,穩住了表面所有局勢。
這一日,皇上端坐御案前低頭批閱奏章,滿殿靜謐。忽的,他胸口驟然一陣沉悶翻湧,喉間腥甜猛地沖頂而出。
一口暗紅鮮血驟然噴出,濺落在明黃奏章絹頁之上,猩紅刺目,驚心動魄。
殿內所有人瞬間駭然失色。皇上身子一晃,面色煞白,氣息紊亂,看似搖搖欲墜。
這正是第二階段藥性催動的假性毒發。是清禾與皇上、一眾心腹早已商定好的計策,以假病重,引蛇出洞。
這場突如其來的咳血,徹底震動朝野、驚亂六宮。
前些日子城郊私園被爆出來後,已讓劉皇后心中生疑、惴惴不安,她本還在謹慎觀望,可這次皇上當眾咳血,讓她顧不上其他了。
蟄伏多時,一朝看到勝利曙光,她不願再等、不敢再等。
她已經篤定皇帝一如她之願,積毒爆發,他們大事已成。
皇后立刻加快全盤計劃,這幾個月,劉皇后一直刻意安排蕭珩在皇帝前頻頻露臉,讓他頻繁在帝王處理朝政時伺候在跟前,在外營造出「賢明仁厚、堪擔大任」的儲君聲勢,就是為了今日這一刻。
聖上病重、大皇子監國,名正言順。
皇上咳血第二日,便傳旨暫停兩日早朝。
兩日之間,朝堂人心浮動,百官私下議論紛紛,皆擔憂龍體。
第三日早朝,皇上強撐「病體」臨朝。
他落坐龍椅,面色比往日蒼白許多。眾臣齊齊躬身:「臣等參見陛下!陛下龍體安好?」
皇上聲音輕緩:「無妨,不過連日操勞,身子疲乏,養幾日便好。眾卿不必憂心。」
梁越站在殿前,只道:「陛下只是疲乏靜養,諸事暫安,有事遞折,無事退朝。」
連著兩日朝會,百官唯有問安請靜養,再無他事啟奏。
朝議平緩進行,百官皆謹慎言事。在再一日早朝,御史張闊忽然跨步出列,躬身叩首。
「陛下!臣有本奏!」
皇上淡淡抬眸:「講。」
張闊高聲道:「陛下近日龍體違和,前日嘔血,皆是積勞所致。國事繁重,恐陛下身體難以支撐。臣懇請陛下暫且靜養休養,請皇子代監理朝政一段時日,以安國本!」
一言落定,滿殿寂靜,終是有人說了出來。
這御史張闊明面上並非劉氏嫡系親黨,可他此刻突然上奏請立皇子代政,用心叵測,暗中是否依附劉氏勢力,尚且有待查證。
未待皇上開口,數位朝中元老忠臣立刻聯袂出列,齊聲反駁。
為首老臣正色進言:「臣以為不可!陛下只是疲乏體虛,並無沉疴重疾!國本穩固,朝政有序,豈能因些許勞頓便啟皇子代政先例?此議不妥,懇請陛下駁回!」
另一老臣緊隨附和:「朝綱體制不可輕動!無重大變故,無廢政危局,斷無皇子監國臨政之理!張御史此言,太過草率!」
值得讓人注意的是劉昌沒有加入對峙,自從上次他與皇帝就劉靜一事對皇帝表態後,他就很少幫著蕭珩說話了,私下見面更是少之又少。
兩方當庭對峙,氣氛凝重緊繃。
龍椅之上,皇上默然端坐,神色平淡,既不駁斥,也不應允,全程沉默不語。
殿中列席的三位皇子,神色各有不同。
大皇子蕭珩神色從容,不急不躁,只隨百官上前,恭敬躬身:「兒臣唯願父皇安心靜養,龍體早日康復,朝政自有父皇主持,無需他人代勞。」
二皇子蕭瑜始終低調中立,全程緘默隱形,只隨眾臣一同叩請父皇靜養,神色恭順無波。
唯有三皇子蕭瑾,心中隱約知曉宮中部分內情。他看破局勢微妙,卻不顯露分毫心思,依舊效仿兩位兄長姿態,隨眾躬身請安,不露半點異樣。
張闊御史的提議被皇帝拒絕了,看似這件事過去了,實則在每個人的心裡留下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