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會結束後的第二天清晨,天津英租界,租界工部局的一間保密會議室內。
會議室那張寬大的紅木長桌旁,圍坐著英國總領事艾伯特、法國公使代表德維爾、美國商會代表傑克遜,再往下,是義大利、比利時、荷蘭幾國的代表。
而在長桌的首位,坐著的並非是名震天下的劉鎮庭,而是他全權委派的豫軍外交處處長——張偉。
經過昨天深夜舞會上的初步交鋒與利益交換,今天,是正式簽署租購與護航協議的時刻。
「諸位代表,請過目,這是我方擬定的最終合同條款。」
張偉身穿一襲筆挺的深灰色西服,神色從容不迫的站起身,將幾份,分別用中、英、法文字起草的租賃文件,遞到了各國代表的面前。
根據協議的明確規定:英、法、美、意等國駐天津及上海的商務代表,需根據其在遠東的航運實力,共同向豫軍提供四十五到五十艘排水量在四千噸以上的大型遠洋貨輪。
這些貨輪將被豫軍全權包租,用於將一個整編師的兵力、數萬名前往砂拉越進行基礎設施建設的華工,以及豫軍自備的輕型裝備、彈藥、被服和軍用物資,安全運抵南洋。
四五十艘四千噸以上的大輪,這在眼下可不是個小數目。
可對於壟斷了中國沿海和長江中下游航運長達半個世紀之久的英國怡和洋行、太古洋行,以及美利堅的旗昌洋行、法國的東方航運公司來說,要湊齊這五十艘大型貨輪,並非難事。
此時正值1933年下半年,這場席捲全球的資本主義經濟大蕭條,依舊籠罩在世界各國的頭上。
在倫敦、在紐約、在巴黎,無數的銀行倒閉,工廠破產,跳樓的資本家不計其數。
遠東的航運業務,同樣也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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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量吃水深、噸位大的遠洋貨輪,因為拉不到貨物,只能一直拋錨在香港的維多利亞港和上海的黃埔江面上。
甚至有許多大型的貨輪,已經停靠了一年時間以上。
這些洋行和貨輪公司的老闆們每天睜開眼,面臨的就是巨額的維護費和船員工資。
而現在,讓他們一直忌憚、反感的劉鎮庭,竟然直接甩出了一個超級大訂單!
不僅是僱傭商船,協議中還包含了一項極其關鍵的核心條款——為了確保這些「懸掛著西方列強國旗的商業財產」在公海上的絕對安全,不受任何「第三方不明艦隊」的蓄意破壞或臨檢。
英國的中國派遣艦隊、法國遠東分艦隊、美國亞洲艦隊以及義大利遠東海軍艦隊,也在此次僱傭序列。
這四國艦隊,將各自派出巡洋艦或驅逐艦編隊,組成聯合護航艦隊。
全程護送這支龐大的運輸船隊,安全抵達北婆羅洲的砂拉越王國!
從渤海灣出海,過黃海、東海,穿台灣海峽,再一路南下到婆羅洲的砂拉越,這一路要經過日本海軍巡弋的多處水域。
有了這四國軍艦的一路護送,別說日本人了,就是外星人來了也得掂量掂量!
包船加上四國海軍艦隊的護航費用,豫軍開出的總價是——一千五百萬大洋(五百多萬美元,具體匯率就不寫了)!
五百多萬美元啊,在這個經濟大蕭條時期,幫自己國家掙到這筆外匯,足以讓他們這些列強代表穩坐自己屁股下的位置,甚至將來升遷都會加分的。
如果換在平時,這些洋人,可能還會出於地緣政治的考量,或者顧忌日本在亞洲的面子,絕不會輕易去接這種帶有政治、軍事色彩的活兒。
可現在是大蕭條時期!整個世界都還在經濟的泥潭裡掙扎。
連美國亞洲艦隊的軍艦,都面臨著軍費削減、燃油短缺的窘境。
更妙的是,這塊蛋糕還不是哪一家獨吞。
而是連同幾國海軍的護航費用,一併分給了天津租界這些手握實權的代表。
船公司有得賺,海軍的軍費有了補貼,就連他們這些經手的人,也能順理成章地從中間抽出一筆不菲的好處。
這種既能救活生意、又能中飽私囊的好事,天底下哪個商人會往外推?
所以,別說日本人的面子,就算是日本天蝗的親自出面寫信給他們,這群資本家和西方政客也敢直接扔進馬桶里衝掉。
「張先生,不得不說,劉將軍的魄力和慷慨,令我們這些遠渡重洋的商人和外交官深感敬佩。」
美國商會代表傑克遜快速瀏覽完合同條款,確認利益分配與昨晚的口頭承諾分毫不差後,那張肥胖的臉上笑得連褶子都擠在了一起,忙不住的恭維著。
誰說洋人不懂人情世故?在足夠的利益面前,他們完全可以把甲方當成上帝來膜拜。
說罷,他毫不猶豫地拔出鋼筆,在合同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英國總領事艾伯特和法國代表德維爾對視了一眼,也紛紛拿起筆,在各自的協議上簽了字,並蓋上了領事館的公章。
「既然諸位都已經確認無誤,那麼,為了彰顯我豫軍的誠意…」
張偉微微一笑,從貼身的公文包里,鄭重地取出一張支票,用兩根手指按著,緩緩推到了長桌的中央。
那是一張由滙豐銀行開具的、見票即付的現金支票。
上面的數字,赫然寫著:20.000.000$!
「這是第一筆定金,後續的資金,等船隊安全抵達砂拉越後,我們會直接按照合同上的數目匯給各位...」
當這輕飄飄的一張紙出現在桌面上時,整個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
艾伯特、德維爾等人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他們的目光猶如餓狼見到了食物一樣貪婪,緊緊地盯在那一串零上。
這1500萬大洋的大型訂單,占據遠東航運絕對大頭的英、法、美三國,直接瓜分了五分之三。
除去需要上交國內財政和洋行總部的利潤之外,在座的這幾位掌握著具體執行實權的外交官和代表,哪怕只是從指縫裡漏出一點「勞務費」和「交際費」。
最差勁的,也能將上萬甚至數萬美元,神不知鬼不覺地轉入自己在瑞士或倫敦的私人帳戶中。
「oh,上帝啊,讚美劉將軍這偉大的契約精神!」
艾伯特總領事連忙將那張支票拿起來,仔細檢查了防偽水印和簽名後,這才收起這副小心翼翼的姿態,讓隨從的人員收下支票。
隨即,他慌忙站起身,端起面前那杯還冒著氣泡的香檳,鄭重地對著張偉這一側,高高舉起酒杯,大聲說道:「張先生,請允許我,代表大英帝國,向您、向敬愛的劉將軍,表達我們最誠摯的敬意。」
「貴方的劉將軍,才是真正懂得如何做生意的東方紳士——守信,一諾千金。」
法國人德維爾,也緊跟著舉起酒杯,臉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同樣附和道:「艾伯特先生說得對,老實說,在座諸位,跟南京那邊打過不少交道。」
「可那邊的承諾,總歸要打個七八折,還要經過無數道審批和推誨。」
「但劉將軍的這份氣度,才配得上『中原霸主』這四個字。"
不甘居後的美國人傑克遜,也端起酒杯,而且還開起了美式幽默的玩笑來:「諸位——我要提醒諸位一句,往後跟豫軍的這份合作,你們可得當心了!」
「按這個速度賺錢,恐怕不出兩年,我們國內的那些老朋友,都要眼紅著往這條線上擠了,哈哈哈哈!」
這話說完,屋裡響起一陣心照不宣的笑聲。
「哈哈哈哈!」
一名前來開會的法國洋行的代表,帶著滿臉熱情的笑容走上前,語氣恭敬得近乎討好:「張先生,實不相瞞,您來之前,我們幾位還在議論:說這次談判,恐怕要磨上大半天,甚至要拖到下午茶時間。」
「可您經手的這份合同,不僅條款清楚,而且您的態度也很乾脆!」
「我在遠東這些年,還是頭一次見到中國這邊,能把一份國際合同,談得這樣乾脆漂亮。」
誇讚完之後,他才說出了心裡話:「往後...若是貴方這邊,還有什麼生意,還請多多照顧我們幾家。」
緊跟著,其他幾家洋行的代表,也紛紛湊上前,不停地拍著張偉的馬屁。
但張偉並沒有因為受到這些洋人的讚揚和吹捧,而飄飄然的忘乎所以。
面對這群瞬間變臉、將自己當成財神爺瘋狂拍馬屁的洋人,張偉神色平靜,不卑不亢地舉杯應酬著。
如果不是擔心日本海軍搞事情,如果不是為了緩和與洋人的關係。
這麼大一筆錢,豫軍自己內部消化或者支付給國內的貨運公司,該多好啊。
張偉聽著這些洋人的恭維,語氣不卑不亢的回應道:「諸位客氣了,我家庭帥常說,做生意,第一要講信譽,第二要講效率。」
「況且,這筆買賣,是我家庭帥早就計劃好的——他說,跟你們這些紳士打交道,就該按紳士的規矩來。"
這幾句話,說得漂亮又得體,屋裡幾位列強代表,臉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一時間,會議室內雪茄的煙霧裊裊升起,玻璃杯碰杯的聲音也不斷。
在金錢的粘合下,這群西方紳士儼然已經把劉鎮庭,當成了他們信奉的上帝來使勁恭維。
然而,就在眾人舉杯相慶之時。
張偉忽然輕輕放下了手中的高腳杯,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平緩地說道:「對了,諸位代表,合同既然已經生效,我們就是一條船上的朋友了。」
「眼下,我方還有一點『小事』,恐怕需要麻煩一下大家。」
聽到這話,原本還在談笑風生的各國代表,頓時放下了酒杯,神情微微一肅。
拿人錢財與人消災,既然豫軍現在是甲方爸爸,那麼提點要求也是理所當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