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識過南漢方面的強硬態度後,接下來的幾天裡,英方代表多次主動找上門道歉。
獲得諒解後,第四天上午,雙方重新回到了談判桌上。
這一次談判,英國人的態度好了許多。
但對於談判條件的協商上面,雙方展開了激烈的唇槍舌劍。
在南漢方面的強硬態度和「輿論核彈」的壓迫下,英國人不得不低下高貴的頭顱,做出了妥協和讓步。
前三條的修改,讓南漢方面大獲全勝:
第一條,大英帝國想要贖回那一萬多名被俘人員和戰艦,絕不是「無條件釋放」。
英國方面,必須支付三百萬英鎊的贖金!
這在1933年,這筆錢足以購買兩艘嶄新的重巡洋艦,或者建設一整套大型重工業基地。
雖然,相較這麼多俘虜和被繳獲的戰艦來說,這筆錢並不多。
可英國人現在的財政條件確實不好,這已經是英國人能給出的很大讓步了。
況且,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英國人給的贖金不多,那到時候可以在具體交割時,找藉口扣留戰艦。
不過,這都是以後的事情了。
第二條,關於國號。
對此這件雙方都最在乎的事情上,雙方達成了一個極具時代特色的「雙軌制」協商。
南漢方面可以在婆羅洲內部、以及南漢的法律文件中,合法使用「南漢王國」的國號。
但在國際對外的官方文件中,為了保住英國人最後的一點體面,依舊掛著「砂拉越王國」的名號,並在對外外交方面,依舊以英國的「保護國」自居。
這方面,南漢方面其實是很樂意看到這種結果的。
因為,南漢也不願意公開身份,有英國人依舊當擋箭牌,當然是求之不得。
第三條,賠償和道歉被徹底作廢,雙方互不追究,就當是在遠東海域進行了一場「非常不愉快的大型軍事演習」。
然而,就在前三條都順利談妥,眼看著就能簽署協議的時候。
英國人卻在第四條上,展現出了讓南漢方面束手無策的死硬態度!
「不行!李將軍,這是絕對不行的!」
愛德華爵士態度十分堅決,甚至已經顧不上李武麟的再次威脅。
甚至,當雙方爭執時,他也不顧貴族的體面,急得拍起了桌子:「大英帝國可以付錢,可以承認你們的實際控制權!」
「但是,這片土地的統治者,絕對、絕對不能是一個東方人!更不能是劉鎮庭將軍!」
這一次,不管李武麟的態度如何強硬,甚至再次拿「公布戰敗照片」來威脅。
也不管南漢方面私底下使出了渾身解數,用豐厚的重金和古董,去賄賂英國代表團的成員。
可英國人這一次,仿佛王八吃秤砣——鐵了心,就是死咬著不同意!
這也是歷史的局限性和老牌帝國主義,最後那點可悲的「白人至上」底線。
在英國高層看來,遠東是他們的後花園。
如果他們公開承認一個黃皮膚的華人軍閥,名正言順地成為前英國保護國的主權國王,這將是壓垮大英帝國在亞洲殖民體系信仰的最後一根稻草!
如果華人可以做國王,那海峽殖民地的新加坡、馬來亞的近千萬華人會怎麼想?
白人不可戰勝的神話一旦在法理上被打破,大英帝國的殖民體系就不再是牢不可破。
所以,他們寧可接受南漢軍中隨便挑出來的一個「白俄人」作為南漢的國王,也絕不接受劉鎮庭這個東方、黃皮膚人擔任國王。
因為,白俄人至少在膚色上是歐洲人,能勉強保住大英帝國那套「白人統治」的遮羞布。
談判,因為這最後一條,徹底陷入了死胡同。
面對英國人這種寧可魚死網破也不肯讓步的畸形執念,李武麟和南漢的談判團也感到了一陣深深的無奈。
畢竟,就如劉鎮庭的命令一樣,南漢方面也確實沒有做好準備和英國人公開宣戰。
無奈之下,李武麟只能暫停談判,並將英國人這死磕到底的「底線」,化作一份最高級別的加急密碼電報,十萬火急地發往了天津法租界的劉公館。
這個足以影響南漢王國未來百年國運的棘手難題,現在,只能交由庭帥親自來決斷了!
當天晚上,天津,劉公館。
書房內的座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劉鎮庭坐在書桌前,借著昏黃的檯燈,快速掃閱著從北婆羅洲發來的那份「十萬火急」的絕密電報。
看完電報上英國人那態度死板、誓要保住「白人至上」底線的第四個條件,劉鎮庭不僅沒有流露出一點怒意,反而將電報往桌上一扔,不屑地發出了一聲冷笑。
他對英國人的死板與虛偽,簡直是嗤之以鼻。
「這群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英國佬,里子都被咱們扒得精光了,還死死拽著最後一塊遮羞布不肯撒手。」
劉鎮庭搖了搖頭,眼中滿是譏諷,轉頭對副官說道:「他們不就是想要個白皮膚的傀儡嗎,給他們!」
「庭帥,這…這能行嗎?這樣您的國王頭銜...」一臉急色的副官,焦急的提醒道。
「怎麼不行?一個虛銜而已,只要咱們有時間發展,這算得了什麼?」
眼中閃爍著精光的劉鎮庭,果斷下令道:「你草擬一份電文,明天早上給李武麟回電,讓他先穩住那幫英國佬。」
「具體的事宜,等我回到砂拉越之後,再說!」
「是!庭帥!」
副官剛記錄完劉鎮庭的命令後,忽然抬起頭問道:「那...庭帥,我是不是讓人收拾下,明天咱們就出發?」
「嗯,這你倒是很聰明!」
劉鎮庭笑著點了點頭,對他說:「去吧,順便通知下劉楓他們。」
「明天上午咱們化妝之後,乘坐最快的客輪離開天津。」
北婆羅洲的局勢穩定下來後,劉鎮庭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任由初秋微涼的夜風吹拂在臉上。
他望著天津衛那依舊繁華卻透著一股腐朽氣息的夜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是時候該離開了…雖然,我很捨不得。」
「可眼下,待在國內,我一直有一股有力使不出的感覺....」
第二天上午,渤海灣畔,天津大沽口碼頭。
海面上瀰漫著一層淡淡的晨霧,一艘懸掛著普通商船旗幟的遠洋貨輪正靜靜地停靠在泊位上,粗大的煙囪里已經開始往外噴吐著預熱的白煙。
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低調地停在碼頭邊緣。
車門推開,一名身穿深灰色長款風衣、頭戴一頂壓得很低的呢絨禮帽、打扮得猶如普通富商的男子走了下來。
他,正是準備秘密離開國內的劉鎮庭。
這一次秘密離開,與以往的任何一次出行和出國,都不同。
隨著南洋基業的穩定下來,他的戰略重心將全面轉移。
國內的局勢雖然錯綜複雜,頭上還有河蟹大神監管著,所以趁早到海外發展。
不過,這一走,短時間內他是絕對不會再踏上這片故土了。
或許,要一直等到幾年後,當那場席捲整個中華大地的全面抗戰徹底爆發、民族到了最危亡的時刻。
他才會帶著一支武裝到牙齒的無敵之師,猶如神兵天降般重返神州!
屆時,他不僅要跟日本人斗,要跟光頭斗,甚至還得和頭上的河蟹大神大戰三百回合。
走到登船的木製舷梯前,劉鎮庭的腳步突然變得無比沉重。
他緩緩轉過身,摘下頭上的禮帽,目光越過熙熙攘攘的碼頭,越過那些在寒風中扛著沙袋、被生活壓彎了腰的苦力,望向了更遠處的北方大地。
忽然,一陣秋風襲來,吹動著他的風衣下擺。
劉鎮庭那雙向來殺伐果斷、冷酷堅毅的眼眸里,此刻卻涌動著努力抑制的酸楚與深深的不舍。
故土難離,落葉歸根,這是刻在中國人骨子裡的羈絆。
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灑滿了他和豫軍將士們的鮮血。
這裡的每一陣風,都透著東方大地的蒼涼與不屈。
「山河破碎,豺狼環伺…」
眼眶逐漸濕潤的劉鎮庭,嘴唇微微顫抖著,在心底默默地念叨著:「等著我,一定要等著我!」
「等我再回來的時候,定要讓那一切慘劇不再發生,定要讓中華大地的百姓,挺直了脊梁骨做人!」
「呼!」
深呼一口氣後,他猛地閉上眼睛,逼回了眼角的濕潤。
等再次睜開眼時,所有的柔情與感傷都被深藏眼底,取而代之的是堅如磐石的決絕。
「走吧!」
劉鎮庭重新戴上禮帽,對早就化妝成普通遊客的警衛們說道。
不再有任何猶豫後,他帶頭大步流星地走上了舷梯,登上了那艘即將遠航的貨輪。
「嗚——!」
伴隨著一聲渾厚的汽笛聲長鳴,巨大的船錨被緩緩拉起,貨輪在晨霧中緩緩駛離了天津港,向著深邃的渤海灣駛去。
上船之後,海面上風浪漸起,船體開始有節奏地搖晃。
劉鎮庭在貼身警衛的嚴密保護下,穿過走廊,回到了位於甲板上層、最為豪華僻靜的客艙區。
「你們都在外面守著,任何人不得靠近。」
走到自己的特等客艙門前,劉鎮庭停下腳步,伸手揉了揉太陽穴,似乎想要減輕身上的疲憊。
忽然,他對著副官擺了擺手,以一種透著疲憊的口吻說道:「我身體有些不舒服,進去躺一會,睡一覺。」
「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准敲門打擾我,明白嗎?」
「是!庭帥放心!」
副官「啪」地敬了個禮,悄悄退了出去。
劉鎮庭微微點了點頭,推開艙門,獨自一人走了進去。
隨後,「咔噠」一聲,從裡面反鎖了房門。
貨輪在海浪的推涌下,平穩地向著遠洋航行。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就在這艘貨輪剛剛離開天津港,駛入茫茫渤海灣不到半個小時的時候——異變突生!
「轟——隆隆!!!」
一聲沉悶的爆炸聲,突然從上層客艙區的底部通道轟然炸響!
這爆炸來得毫無預兆,狂暴的衝擊波瞬間掀翻了走廊上的幾名便衣警衛。
緊接著,一股刺鼻的、類似於高純度航空火油的混合氣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不好!快去救庭帥!!」
察覺到不妙的副官,發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可是,火勢的蔓延速度快得簡直令人匪夷所思!
幾乎在爆炸發生的三秒鐘內,滔天的烈焰便猶如一條條狂暴的火龍,順著木製的艙壁和地毯瘋狂竄起。
整個上層客艙區,瞬間化作了一片翻滾的火海!
「庭帥!庭帥還在裡面!快救人!」
「砰!砰砰!」
「庭帥!您能聽見嗎?!庭帥!」
然而,火勢實在是太大了。
那扇實木包鐵的艙門在高溫下迅速變形卡死,而艙室內部,早已被熊熊烈火和滾滾濃煙徹底吞噬,沒有任何聲音傳出。
無論副官和警衛們如何呼喚,裡面都未能傳出任何聲響,門也始終沒有打開。
大火,在渤海灣的寒風中,足足燒了好幾個小時。
最終,當大火結束時,在滿目的焦黑與廢墟中,中原猛虎——劉鎮庭,連同他的那幾名忠誠的貼身警衛,燒死在了上層客艙區,連完整的屍骨都未曾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