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9月底,南洋婆羅洲,古晉港。
在這個沒有月亮的深夜,一艘懸掛著普通商船旗幟的小貨輪,在數艘南漢潛艇的秘密護航下,猶如一條幽靈船一般,悄無聲息地駛入南漢的某處軍港。
這艘小火輪的輪機震動,被壓到了最低,唯有船舷破開海水的細碎聲響,襯得這黑夜愈發寂靜。
碼頭上,早已戒嚴。
探照燈都滅著,只在幾處緊要的角落,亮著幾點被布罩住大半的幽微燈火。
南漢王國方面的內政部長周敬堂、副部長張弘毅、總參謀長李武麟、還有那位通過這次海戰,為自己正名的海軍代總司令張一棉,以及其他軍政方面的核心人員全部到場。
他們一個個屏息凝神,筆直地矗立在帶著咸腥的海風裡。
九月的南洋,夜裡依舊悶熱,可這幾位掌握著南漢軍政大權的大員,此刻的手心,卻都攥出了一層冷汗。
自打那一聲"渤海灣遊輪爆炸、中原猛虎命喪火海"的消息傳來,這將近半個月以來,他們是怎麼熬過來的,只有他們自己清楚。
明面上,他們要強撐著主持大局,要與英國人虛與委蛇,要壓住軍中那股山雨欲來的浮動。
暗地裡,他們一顆心,卻始終七上八下地懸著——庭帥那出「死遁」到底是真消息,還是假消息。
究竟能不能瞞天過海?那萬里迢迢的歸途,又是否當真安穩?
此時,當看到那個穿著一襲黑色風衣、壓低了帽檐的熟悉身影,踩著舷梯穩穩地走下甲板後,他們那緊繃的神經,終於得到了一絲舒緩。
望著庭帥那挺拔的身姿,呼吸愈發粗重、神情愈發激動的南漢軍政高層們,眼眶瞬間就紅了。
「庭帥——!」
李武麟和張一棉等人猛地立正,眼含熱淚,神情激動地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激動之餘,那繃直的手臂,都在微微地顫。
周敬堂和張弘毅這兩位內政大員,更是激動得嘴唇直哆嗦,喉頭哽咽,口中哆哆嗦嗦的直呼:天佑我華夏民族,天佑我中華兒女啊!
「行了,看把你們一個個激動的!」
劉鎮庭摘下頭上的禮帽,露出那張久違的、稜角分明的臉。
看著這群對自己死心塌地軍政要臣,面色,也不由得漫上一抹溫和的笑意,輕笑著打趣道:「看你們這副樣子,倒像是給老子辦喪事似得——老子這不還沒死呢嘛。」
一句輕飄飄的玩笑話,惹得眾人又是一陣紅著眼眶的低笑。
隨即,他上前幾步,與眾人一一招呼。
握一握這個的手,拍一拍那個的肩,隨口問一問南漢方面政務、軍務的事情。
言語間,帶著那份恰到好處的關切。
簡單的寒暄過後,他面上的笑容慢慢褪去,那雙銳利的眼眸也恢復了梟雄的冷酷。
「行了,兒女情長的話,就到這兒。」
劉鎮庭將禮帽重新戴上,壓低了帽檐,沉聲說道:「走吧,等回去後,今晚咱們得通宵達旦的開會了!」
隨著「中原猛虎」的秘密回歸,整個南漢王國軍政機關,迅速忙碌了起來。
有了劉鎮庭親自坐鎮、親自定下的最新方略,南漢與英國方面那原本還在僵持拉鋸的談判,再度啟動,進展也肉眼可見地,加快了。
時光荏苒,白駒過隙。
時間的流逝,根本擋不住歷史車輪的滾滾向前。
1933年12月1日。
這一天,對於古晉、對於整個南漢王國(對外仍稱砂拉越王國)而言,註定是被載入史冊的一天——新王登基!
經過長達兩個多月的反覆拉鋸與試探,南漢方面終於與大英帝國達成了最終的協商。
在英國方面的「恩准」下,砂拉越王國將重新選出一位新國王,以填補王位的空缺。
而這位新國王的身份,正是劉鎮庭那個擁有著白俄混血血統的兒子!
這一次,因為被劉鎮庭之前「購買國家」的手段給搞怕了,英國方面慎重、嚴苛地對新王登基做了一次完整的調查。
英國駐海峽殖民地總督府,特意派出了一個聯合調查團,漂洋過海,趕赴古晉。
他們帶著挑剔的目光,對這個即將登基的新王,進行了仔細、嚴苛的體貌特徵檢查。
不過,當看到那個不到三歲的小人兒,不僅擁有著白皙的皮膚,甚至連頭髮都帶著一絲白俄人特有的微卷和淺棕色時。
這些傲慢的英國人,終於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在他們那套根深蒂固的邏輯里,這孩子雖然是個混血兒。
但只要,他的身上流著歐洲白種人的血,只要不是一個純粹、低他們一等的黃種人。
那麼,大英帝國苦心維繫了數百年的、南洋殖民體系里那塊「白人至上」的遮羞布,便算是勉勉強強的保住了體面。
不過,這些自詡為精英的英國佬,做夢都想不到!
他們眼皮子底下的這場體檢,根本就是一出瞞天過海的「狸貓換太子」!
這個被英國方面鄭重認可、即將加冕的新「國王」,壓根就不是劉鎮庭的兒子,劉靖安——而是他的女兒,劉念慈!
只因這孩子尚不足三歲,眉眼五官都還未徹底長開,那份稚氣里,本就男女難辨。
而且,劉鎮庭又命人,給她換上了一身利落的男童裝束,剪了個乾淨的男孩短髮。
再加上她那隨了母親安雅的、幾分斯拉夫的血脈和性格。
這麼一打扮,劉念慈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竟當真與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別無二致。
這一切,都是為了騙過英國人。
就這樣,南漢方面,再次完美地騙過了那些只看重「膚色」的英國調查團。
於是,調查團那份蓋有總督府印章的報告,發回倫敦後,英國方面滿意地簽發了確認新王合法性的官方文書。
文書上,赫然寫著這個孩子的中文名——劉靖安。
而在對外的英文公文上,南漢方面並沒有完全順從英國人的意思,而是十分強硬地按照白俄人的傳統起名習俗。
給這個新王,定下了一個讓英國人挑不出毛病、卻又暗藏玄機的全名:阿列克謝·諾維奇·劉。
「阿列克謝」在俄語中意為「保衛者、守護者」,完美契合了中文名「靖安」,更暗合了劉鎮庭名諱中的那個「鎮」字。
諾維奇,在白俄語系中,則是「之子」的意思!
「劉」是東方的姓氏,表明了,將要延續劉家的血脈。
連在一起,也有劉鎮庭之子的意思。
只是這層層疊疊的玄機,英國人自是渾然不覺。
不過,英國人對外公布和留存在檔案中的名字,卻是阿列克謝·諾維奇·布魯克。
因為,「布魯克」是砂拉越王室的法定姓氏,他們必須要保住英國人的面子。
12月1日上午十點,古晉城,王國的大廣場。
一場具有東方大國厚重儀式感,又完美融合了西方王室禮儀的登基大典,十分隆重地拉開了帷幕。
整個古晉城張燈結彩,主幹道上鋪滿了猩紅的地毯。
街道兩旁,荷槍實彈的南漢國防軍將士猶如鋼鐵長城般列隊、控衛。
他們手中的刺刀,在熱帶的陽光下閃爍著令人膽寒的寒芒。
「轟!轟!轟!」
二十一響最高規格的禮炮聲,在朋嶺港口的海岸炮陣地上轟然炸響,炮聲霎時間震徹國都上空。
在雄壯的英國皇家軍樂與厚重的國內混合交織的禮樂聲中,一架由四匹純白阿拉伯馬拉著的敞篷皇家馬車,緩緩駛入了廣場中央。
不到三歲的小念慈,將代替自己的哥哥劉靖安,完成這次登基儀式。
馬車上的她,換上了一套華麗、按照英國皇室傳統定製的縮小版紅色金呢國王服飾,胸前掛滿了象徵著榮譽的綬帶。
她那白皙精緻的小臉上,不僅沒有任何怯場,反而透著一股與其年齡不符的沉穩與高貴,甚至還有一絲絲的興奮。
在數名白俄侍衛的簇擁下,她的母親——安雅・米哈伊洛娃,抱著小念慈踏著紅毯,一步步走上了那張象徵著砂拉越最高權力的純金王座。
廣場的觀禮台上,涇渭分明地坐著兩撥人。
左側,是以砂拉越領事和海峽殖民地特使為首的大英帝國代表團。
這些英國佬一個個穿著筆挺的燕尾服,戴著高禮帽。
當看到小念慈順利坐上王座,接受英國主教的賜福時,這些英國代表的臉上,全都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了驕傲和得意的神情。
在他們看來,大英帝國才是這場遠東博弈的最終勝利者!
雖然他們在海戰上吃了一點小虧,但那個讓他們寢食難安的心腹大患——劉鎮庭,已經死在了渤海灣的大火里!
而且,因為劉鎮庭的死,已經讓東方大國內的豫軍群龍無首。
就連這遠在北婆羅洲、曾讓他們栽了大跟頭的南漢王國,也在他們的步步緊逼之下,露出了「內鬥」的跡象。
於是,英國方面趁機在談判桌上施壓,成功讓南漢方面做出了「巨大」的讓步——新國王,必須是白種人。
不過,南漢方面也藉機提出了新的條件,其中之一,就是不允許在南漢派駐駐軍。
但是,他們依舊在書面上,享有著北婆羅洲豐厚的「優先貿易權」和「最惠國待遇」。
「看啊,先生們。」
「無論東方人再怎麼狡猾,再怎麼怎麼折騰,這片土地的王座上,坐著的終究還是擁有我們白人血統的國王。」
英國特使端起高腳杯,傲慢地抿了一口香檳,對著身旁的同僚低聲嘲諷道:「沒有了那頭中原猛虎,這群黃種人軍官,遲早會成為大英帝國最聽話的看門狗。」
而在觀禮台的右側,坐著的則是周敬堂、李武麟、張一棉等南漢王國的真正核心軍政要員。
望著對面那群英國人,一副洋洋得意、自以為看穿了一切的蠢樣,心中無不暗笑不止。
文官之首的周敬堂,垂著眼,慢條斯理地小酌著杯中的酒。
可如果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發現,他那低垂的眼底深處,始終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鄙夷。
而李武麟等軍方將領,則是各個面帶喜色,儘量的抑制著內心的狂喜,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會當場爆笑出聲!
這群自作聰明的英國蠢豬!
他們引以為傲的「白人血統國王」,其實是個女孩!
而真正的國王——劉靖安,依舊是東方人!
而真正的王國掌權者,依舊是他們的庭帥——劉鎮庭。
連咱們老祖宗那三十六計里,最尋常不過的一出「偷梁換柱」都參不透,竟然還敢自詡他們是什麼「高等文明的國度」。
而最、最、最重要的是,他們真的以為劉鎮庭死了!
他們這群白皮豬,怎麼都想不到,那個把大英帝國當猴耍的大魔王,此刻就在他們頭頂上方的那扇百葉窗後面,神情冷傲地注視著這一切!
他們以為,拿到了「優先貿易權」,就贏了?
卻不知,紙面上的一切承諾,從來都是要靠拳頭,去撐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