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王登基的盛大典禮剛剛落下帷幕,那份由大英帝國總督府蓋章確認的官方文書上,墨跡甚至都還未完全乾透。
當英國方面,以為這樁耗時兩月、丟盡了顏面的爛帳,總算是要就此了結。
可他們萬萬沒有料到,真正的算計,才剛剛開始。
參加完南漢新國王登基儀式之後,英國方面準備回俘虜和被扣押的艦隊時,馬上就遇到難題。
有了劉鎮庭在背後制定戰略方向,南漢王國那一眾軍政高官,便不慌不忙地,給這群自以為穩操勝券的英國政客,上了一堂生動無比的東方「太極」課。
南漢王國外交部,頂樓的大會議室內,雙方在會議前的氣氛,原本還算融洽。
自打南漢方面妥協後,英國首席談判代表愛德華爵士,再度恢復了第一次來北婆羅洲時的傲慢。
他將一張由瑞士銀行開具、面額高達三百萬英鎊的巨額匯票,用兩根手指按著,緩緩推到了南漢外交部部長弗拉基米爾的面前。
「弗拉基米爾部長,大英帝國的誠意,已經擺在桌面上。」
「這是三百萬英鎊的贖金,一分不少。」
愛德華爵士揚起高傲的下巴,用高高在上的姿態說道:「現在,按照我們雙方之前的約定:你們,要立刻釋放在交火中被俘虜的帝國海軍官兵,並交還屬於地中海艦隊的所有軍艦!」
說完這些話之後,愛德華爵士愜意的端起了面前的紅茶,準備潤潤嗓子。
在他看來,這場耗時兩月的鬧劇,終於該畫上句號。
這一趟出使南漢,雖說憋屈,可終究是完成了內閣交付的任務,保住了帝國的顏面,也保住了那所謂的"保護國法統",終於可以回到倫敦交差了。
然而,同為白皮膚的弗拉基米爾部長,並沒有急著去拿那張匯票。
而是端起桌上的青花瓷茶盞,不緊不慢地撇了撇浮茶,吹了一口熱氣,這才慢悠悠的說道:「很抱歉,愛德華爵士,交付俘虜、交割艦隊的事情馬上就可以辦。」
可緊接著,話鋒一轉,用嘲諷的語氣說了句:「不過,在這之前,有些事情,我需要跟貴方溝通一下。」
放下茶盞後,在英方代表錯愕的目光下,弗拉基米爾拿起那張匯票後,臉上卻露出一副標準、卻又讓人恨得牙痒痒的外交式假笑。
「這三百萬英鎊的贖金,我們收下了。」
「一萬多名貴國海軍官兵,你們隨時可以領走。」
「但是…被扣押的戰艦,現在還不能交還。」
「what?我沒聽錯吧?」
愛德華爵士端著茶杯的雙手,忽然僵在了半空。
等他好不容易回過神後,身上的貴族風度瞬間蕩然無存。
他怒視著弗拉基米爾,厲聲質問道:「部長先生,你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你們難道要毀約嗎?你們難道是在戲弄大英帝國嗎!」
「爵士閣下,請注意您的言辭,我們南漢一向最講究契約精神。」
一旁的另外一名白俄外交人員,冷笑一聲後,在英方代表的注視下,從公文包里抽出厚厚的一疊照片和帳單,「啪」地一聲扔到了英國代表方的面前。
「還請貴方看清楚了!這是貴國艦隊在交火期間,多艘戰艦底艙破損,導致大量重油泄漏的照片。」
他一張張翻著手中的照片,聲色俱厲的說:「經過我們環境保衛局的初步評審,發現貴方戰艦上泄漏的重油,已經嚴重污染了北婆羅洲海域及沿岸漁場!」
「這一片海,這一帶的漁民,往後數年的生計,都毀在了貴國手中!」
稍作停頓後,這名白俄外交人員,又指著那些帳單,語氣沉重的說:「還有這些帳單!這是貴國地中海艦隊上千名受傷官兵,在這段時間裡,耗費了我們大量昂貴的進口消炎藥、手術器械,以及大量珍貴的食材!」
「我們本著對大英帝國的尊重,對他們進行了無微不至的救治和戰後恢復和影響補充!」
「這對我們這個一切都依賴進口的島國來說,這可是高達近百萬英鎊的『醫療費』和『營養費』帳單啊!」
這名白俄外交人員,在弗拉基米爾部長的默許下,義正言辭的說道:「所以,三百萬英鎊,只是這群俘虜的『贖身費』!」
「至於大英帝國的軍艦,就暫時留在我們的船塢里作為抵押!」
「等貴國什麼時候把這筆污染費和醫療費結清了,這些被扣押的戰艦,我們自然雙手奉還!」
聽了這一席話,愛德華爵士氣得渾身發抖。
他指著那名外交人員的鼻子,怒不可遏的呵斥道:「強詞奪理!無恥!簡直是強盜!」
「什麼狗屁污染費!這簡直是不可理喻的敲詐!」
「還有什麼醫療費和營養費,這不是你們應該做的嗎?這是我們逼著你們做的嗎?」
愛德華爵士的反應,也在南漢外交人員意料之中。
這時,一直面帶微笑的弗拉基米爾,身姿微微向前,用調侃的語氣戲弄道:「哦?爵士閣下這話,我可就聽不明白了。」
「爵士閣下的意思是,自詡為世界高等文明的大英帝國,竟然連保護海洋生態的覺悟都沒有嗎?」
頓了頓後,他臉上的笑意愈發意味深長,調侃道:「而且,貴國不是一向,最注重「人權」二字麼?」
「怎麼,如今連自己國家士兵搶救生命的醫療費和營養費,都想賴帳?」
一句話,兩頂大帽子,直接用英國人自己最愛掛在嘴邊的「文明」與「人權」,直接扣到了對方的腦袋上,堵得愛德華爵士一個字也反駁不出。
不愧是被同化的白俄族,弗拉基米爾和他手下那幫外交人員,現在的說話和辦事方法,越來越趨近東方化。
稍作停頓後,弗拉基米爾更是一臉戲謔的嘲弄道:「如果英國方面打算賴帳的話,地中海艦隊,就只能繼續扣押在我們的港口。」
「只不過嘛…」
他慢條斯理地摩挲著茶盞,意有所指的說了句:「如果時間一長,地中海艦隊一直停靠在我們這裡,就怕有些不好的消息,會傳到國際上,平白惹人非議啊。」
「你…你們!簡直是無恥!簡直就是強盜!」
猜到弗拉基米爾的潛台詞後,愛德華氣得再也無法保持貴族的風度,竟然猛地站起身來,恨不得把桌子掀翻。
可是,他的雙手按在桌面上,卻怎麼也敢把桌子掀翻。
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這就是英國人此刻最真實的處境。
新王合法性的官方文書,才剛剛簽發。
他們大英帝國,才剛剛當著全世界的面,「恩准」了砂拉越更換國王,並且還派人參與這次登基儀式,並刻意提高了此次登基的曝光度。
這一紙文書,等於是向全世界,白紙黑字地宣告:英國,依舊對北婆羅洲,握著那份至高無上的「宗主權」。
而這,也是南漢方面,現在可以拿捏英國人的一條。
如果,他們現在就和南漢撕破臉再次開戰,那南漢方面肯定在國際上大肆宣傳內幕。
到那時,大英帝國這張老臉,可就丟得比先前,還要徹底、還要難看了。
所以,愛德華爵士現在是——進退維谷,投鼠忌器。
最終,這位本以為又能在南漢面前,重擺宗主威風的英國特使,只落得個像鬥敗的公雞一般,灰溜溜地,離開了古晉。
最後,這樁燙手的、棘手的難題,只能再次上報倫敦內閣,交由內閣議定。
而南漢方面,則理直氣壯地以「欠費」為由,繼續扣留著地中海艦隊的戰艦。
這些個被扣下的英國戰艦,在未來一段時間,將一直淪為南漢海軍研究所里,最好的「解剖標本」。
那些,在當時稱得上先進的艦炮、動力、裝甲、射控系統,正等著南漢的工程師們,進行拆解、測繪和借鑑。
甚至為了噁心英國人,南漢方面也拒絕了向英國繳納保護費。
這就意味著——英國人才剛剛同南漢簽下的那些個紙面上的「優惠」與「權益」,什麼「優先貿易權」,什麼「最惠國待遇」。
到頭來,竟然只是一張白紙,沒有撈到任何英國人以為的好處。
之所以,在這新王才剛剛加冕,便又要與英國方面平生這許多枝節。
這一切的背後,全都源於劉鎮庭那盤,才剛剛落子的、更大的棋——一統婆羅洲!
劉鎮庭等不及了,也不想等了。
今天能被英國發現,明天,也許就會被其他的國家,發現南漢的秘密。
而且,英國人是不會允許,也不會容忍南漢王國,繼續做大做強的。
所以,他要搶在被英國人聯合盟友開始制裁之前,就把這一整座婆羅洲全部納入南漢的囊中。
這座懸於南洋、扼守著南中國海咽喉的巨島,被1891年的《婆羅洲邊界條約》,由英、荷兩國以中部的莽莽界山為線,硬生生劈作了兩半。
北邊這一小塊,是他南漢如今立足的根基。
而南邊那大半壁江山,一直被荷蘭人握在手裡。
荷蘭人占著的南婆羅洲,不僅地域比北婆羅洲要遼闊得多。
地底下埋藏著的,更是日本人做夢,都在覬覦的東西——石油!
婆羅洲的油田,是荷蘭皇家殼牌公司眼裡的一塊肥肉,源源不斷的黑色血液,供養著整個荷屬東印度的殖民機器。
而劉鎮庭想要的,也正是這個。
在這個並不先進的年代,石油,不僅是工業的血脈,更是海軍的命根子。
沒有取之不盡的石油,南漢王國的海軍,便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即便實力再怎麼強大,隨時都會被人勒住咽喉。
唯有將這南婆羅洲的油田攥進手心,南漢的海軍,才能真正地壯大成一頭足以攪動大洋的巨獸。
到時候,南漢王國不僅可以種糧,還可以自產能源,這將是南漢稱霸東亞的第一步!
不過,要想占領整個婆羅洲,光靠武力也不行,還得藉助英國這個「保護傘」。
劉鎮庭打算用手中扣留的英國艦隊,逼著英國人默許砂拉越王國的擴張。
將北婆羅洲和南婆羅洲之戰,變成一場,大英帝國的保護國「砂拉越」,與荷屬東印度殖民政府之間,為了搶地盤和石油利益,爆發的保護國紛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