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徹底的黑暗。
應急燈那點慘綠的光,在三雙瞳孔里映出墳地磷火般的碎點。
特拉斯克的笑聲在鐵欄後面滾動,黏膩又清晰。
楊小銳攥著手電,光柱在牆壁上發瘋似的亂晃,她的聲音也跟著那光束一起抖。
「局長,全球斷網已持續四十七秒,歐洲和北美出現局部騷亂,精神網絡的物理信號塔全部停擺。」
漢克的手指攥著那塊冰冷的平板,指甲在金屬邊框上刮撓,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噪音。
「信號塔供電一斷,精神網絡的中繼就全完了,七十八億人現在是七十八億座孤島。」
黑暗裡,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鐵欄後面,特拉斯克的聲音又飄了過來,帶著一種欣賞藝術品般的悠然。
「怎麼不說話了,林局長?」
「你的七十八億人,和七十八億隻被堵了耳朵,戳瞎了眼睛的螞蟻,有什麼區別。」
「信號沒了,指令就傳不出去,你那些調度預案,你那些全局廣播,現在都是廢紙。」
他輕輕拍了拍膝蓋,發出沉悶的響聲。
「全是廢紙。」
楊小銳把顫抖的光柱移到了林川臉上。
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插在大衣口袋裡的手沒有抽出來,腰間的保溫杯也扣得好好的。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像是剛聽完一份無關緊要的晨間簡報。
他甚至沒再看特拉斯克一眼。
林川轉過身,面向走廊另一頭,查爾斯輪椅留下的那兩道淺淺壓痕。
他開口,只用了兩個字。
「查爾斯。」
黑暗裡,碾過地面的橡膠輪胎聲停了。
三米外,那個額頭纏著紗布的男人坐在輪椅里,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
「我在。」
林川的聲音不急不緩,像在會議室里敲定下一季度的預算。
「信仰共享網絡的底層協議,可以不依賴電子信號,對吧。」
查爾斯沉默了極短的一瞬。
黑暗中能聽到他吸了一口氣,短促而有力。
「可以。」
他的聲音穩住了。
「但需要海量的精神系覺醒者充當中繼節點,用純粹的腦波直接組網,不經過任何物理設備。」
「代價是節點覆蓋必須足夠密集,數量級至少在百萬以上。」
林川點了下頭。
「全龍國,精神系覺…醒者有多少。」
漢克下意識去摸自己的平板,指尖觸到一片死寂的屏幕後才反應過來。
他從胸口口袋裡摸出一支筆,按亮了筆帽上那點微不足道的LED燈,又掏出一張被體溫捂熱的列印紙。
那是斷網前最後同步的離線數據備份。
他把眼睛湊到那點光前,手指順著密密麻麻的數字滑下去。
「截至斷網前的最終統計。」
他吞了口唾沫,喉結滑動了一下。
「龍國境內,登記在冊的精神系覺醒者,約三百七十萬。」
走廊里安靜了一秒。
林川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提了一度。
「夠了。」
他轉向查爾斯。
「用腦波組網。」
「物理基站沒了,我們就用血肉,築起新的基站。」
查爾斯的輪椅向前滑了半圈。
「明白。」
他閉上了眼,聲音里透出一種鋼鐵般的決絕。
「給我三十秒。」
他抬起雙手,十指交叉,扣在了額前。
額頭上那圈紗布,開始有新的紅色往外滲。
三十秒。
楊小銳攥著手電,屏住了呼吸。
漢克把筆帽燈叼在嘴裡,雙手捏著那張紙,指尖的汗水濡濕了紙張的邊緣。
五秒。
楊小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擂鼓一樣,撞得胸口發悶。
十秒。
鐵欄後面,特拉斯克的嗤笑聲又冒了出來,輕蔑又篤定。
「你們在指望什麼,精神力?」
「別忘了,你們的腦波放大儀也是電子設備,沒有電,它就是一堆廢鐵。」
十五秒。
查爾斯的呼吸變得粗重,汗珠混著血,從紗布邊緣滾下來,染紅了他的臉頰。
他不是在用什麼腦波放大儀。
他用自己的大腦,在做整個龍國,乃至整個世界的腦波放大儀。
三百七十萬個精神節點散布在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查爾斯要做的,就是用自己受創的大腦作引信,把這三百七十萬顆腦袋,強行擰成一張網。
不靠電線。
不靠光纖。
只靠意志。
二十秒。
一滴暗紅色的血珠從查爾斯的鼻腔里滲出,順著人中滑落,滴在他交錯的手指上。
他的嘴唇在無聲地翕動,像是在呼喚每一個遙遠的名字。
二十五秒。
楊小銳的腦子裡,「叮」的一聲。
很輕,卻無比清晰。
她整個人頓住了。
漢克也頓住了,嘴裡叼著的筆帽燈「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緊接著。
走廊亮了。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亮。
是在林川的腦海里,那張熄滅的全球星圖,被重新點燃了。
一個,兩個,十個,一百個,一萬個,一百萬個,三百七十萬個金色的節點,從京城到廣州,從上海到烏魯木齊,從黑龍江的邊境哨所到南海的礁石燈塔,瞬間同時亮起。
三百七十萬名精神系覺醒者的意識被連結在一起,組成了一張不需要任何物理載體的精神巨網。
這張網以龍國為心臟,瘋狂地向外泵出脈絡。
日本列島,朝鮮半島,東南亞的雨林。
中亞的荒漠,西亞的油田,非洲的草原。
歐洲的古堡,南美的叢林。
三十秒整。
全球精神網絡覆蓋率,從零,直接跳到了百分之百。
查爾斯放下雙手。
他的臉白得像一張紙,紗布被汗水和血液浸透,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他睜開眼。
「好了。」
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三百七十萬人,就是三百七十萬座基站。」
「我們的網,不走電線,不走光纖。」
「走腦子。」
楊小銳的腦子裡,那個熟悉的全息操作界面已經重新展開,七十八億個代表人類的生命節點,正在上面安穩地閃爍。
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網……回來了?」
「網回來了。」
林川從腰間拔出保溫杯,擰開蓋子,從容地喝了口熱茶。
然後,他轉過身,面向那道冰冷的鐵欄。
面向那個還靠在牆上,維持著勝利者姿態的身影。
特拉斯克的笑容還掛在臉上。
走廊里依舊漆黑一片,應急燈依舊半死不活,在他的感知里,世界仍是一片死寂。
所以他還在笑。
林川沒有開口。
他通過剛剛建立的精神網絡,把一句話,像一顆燒紅的鋼釘,直接釘進了特拉斯克的腦子裡。
「特拉斯克。」
鐵欄後面,那個瘦削的身影猛地一顫。
笑容,僵在了臉上。
那個聲音,不是從耳朵聽見的。
是從他的顱骨最深處,直接炸開的。
「你弄斷的,只是電線。」
林川的聲音在他的大腦里迴蕩,帶著絕對的壓制力。
「我的網,不走電線。」
特拉斯克臉上的笑容,在那一秒,碎了。
嘴唇還維持著上揚的弧度,眼睛裡的光卻塌了下去。
「你……怎麼……」
他的手從膝蓋滑落,撐住了冰冷的床沿。
「你們的全民覺醒里……有精神系?」
沒有人回答他。
黑暗裡,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聲。
他被關了太久,他知道的太少。
他不知道全球七十八億人全部覺醒,不知道這其中有三百七十萬個移動的人形基站,更不知道查爾斯一個人,就能把這些人串成一張網。
他知道的,只有晶片,只有協議,只有光纖。
舊世界的東西。
走廊里,林川已經不再看他。
他轉向漢克。
「晶片,能屏蔽嗎。」
漢克蹲下身撿起筆帽燈,重新叼在嘴裡照亮那張列印紙,同時在精神網絡里飛速調取著斷網前存儲在本地伺服器的離線數據。
「物理隔斷需要開刀……但我可以讓查爾斯教授用精神網絡逆向追蹤晶片頻段,進行定點……」
他的聲音突然斷了。
手指停在紙上,一動不動。
他的臉色,在那點LED的微光下,灰敗得像一截朽木。
「局長。」
林川看過去。
漢克的聲音乾澀,像是被砂紙磨過。
「晶片,不只是在干擾網絡。」
他吞咽了一下,手指在紙面上用力划過,仿佛要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它還在對外發送一個獨立的喚醒指令,信號一直沒停過。」
林川捏著保溫杯的手指,停住了。
「發去哪。」
漢克把筆帽燈從嘴裡拿出來,他的手在抖,光柱在牆上投下鋸齒般的影子。
「歐洲三個坐標,北美兩個。」
他抬起頭,眼睛死死地盯著林川。
「我比對過資料庫,那些坐標,是華爾街幾個頂級財閥的私人安保基地。」
走廊里死一般地寂靜。
漢克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局長,那裡面有人。」
「有覺醒了的人。」
「心術不正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