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億。(;°Д°)」
楊小銳的聲音劈了。
她攥著碎屏平板的手在抖,指甲蓋刮在屏幕裂痕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法國三億二千萬,英國一億七千萬,加拿大八千萬,巴西兩億一千萬,德國一億四千萬,印度十一億……」
數字還在漲。
精神網絡的管理面板上,請願人數的計數器已經放棄了逐一跳動,改成了每秒刷新一次總數。
每刷一次,漲三千萬。
林川站在摺疊桌前面,保溫杯攥在手裡,一口沒喝。
查爾斯坐在輪椅上,額頭紗布的血跡已經干成了暗褐色。他閉著眼,雙手擱在膝蓋上,十根手指在輕微地顫動。
三秒後,他睜開了眼。
「林川。(╹_╹)」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實。
「這不是一時衝動。」
林川轉頭看他。
查爾斯的表情不是震驚,不是感動。是一種確認過事實之後的鄭重。
「我感知了上百萬人的情緒樣本。巴黎的麵包師,孟買的碼頭工人,底特律的女護士,巴西貧民窟里十四歲的孩子。(╹_╹)」
他的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指向頭頂那片看不見的精神網絡。
「他們是真心的。」
「他們的舊政府在危機中沒有保護他們。」
他頓了一下。
「而你保護了。」
操場上的風灌進來,把摺疊桌上那沓A4紙吹翻了兩頁。
楊小銳還在念數字。
「四十三億了……還在漲……(;°Д°)」
精神網絡里開始出現畫面。
不是誰發的。是自發生成的。千萬人同時想著同一件事的時候,精神網絡會自動凝聚出共享畫面。
巴黎。香榭麗舍大道。
數十萬人把三色旗從旗杆上扯了下來。不是踩在腳底,是疊整齊放在路邊。然後他們舉起了手寫的橫幅。
法語寫的。但精神網絡里自帶翻譯。
「我們選擇燕山。」
倫敦。泰晤士河畔。
上百萬人沿著河堤排成長隊,每個人手裡舉著一張紙。A4列印紙。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要在哪裡報名?」
孟買。碼頭。
碼頭工人把安全帽摘了下來,放在地上,排成了一排。
他們蹲在地上,用粉筆在水泥路面上寫字。
印地語。
翻譯過來四個字:「請收下我。」
林川看著這些畫面。
保溫杯在手裡攥著,杯壁上的不鏽鋼被他的體溫焐熱了。
他沒說話。
楊小銳終於停了。
不是數字停了。是她發現林川的表情不對。
她跟了林川三年,看過他秒殺宇宙怪獸的表情,看過他招降兩艘航母的表情,看過他用紅頭文件把鷹醬總統逼到地洞裡的表情。
全是同一張臉。平的。穩的。跟食堂報菜名一個樣。
但現在不一樣。
他的嘴角沒有往上提那一度。眉毛沒有挑。保溫杯沒有往嘴邊送。
他只是站著。
雙手撐在摺疊桌邊緣,十根手指扣著桌面,指腹壓得發白。
低著頭。
「局長?(;°Д°)」楊小銳的聲音放輕了,像怕吵醒什麼。
「你在想什麼?」
林川沒抬頭。
三秒。五秒。
他開口了。
聲音沒有顏文字。沒有保溫杯。沒有吐槽。
「我在想……這個位子,我坐得住嗎。」
操場上安靜了。
風還在吹。摺疊桌上的紙翻了一頁又一頁,嘩啦響。
楊小銳的嘴張了一下,合上了。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查爾斯也沒開口。他坐在輪椅里,看著林川低頭的側影,沉默了。
這是三年來,他們第一次聽見林川說「怕」。
不是用嘴說的。但意思所有人都聽懂了。
安靜持續了十五秒。
然後。
一個聲音從精神網絡外面傳了進來。
不是腦波。是老式的有線電話。
負五層監控室旁邊那台座機——全基地唯一一部不走精神網絡、不走網際網路、純物理線路的紅色電話機——響了。
鈴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
嗡。嗡。嗡。
林川抬起頭。
他認識這個鈴聲。三年了,這台電話只響過兩次。兩次都是同一個人打來的。
他走過去,拿起聽筒。
「周叔。」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傳來一個老頭子的笑聲。不是大笑。是那種含在喉嚨里的、「我就知道你小子會接」的笑。
「小林啊。精神網絡我雖然也有,但老頭子不習慣,還是打電話踏實。(╹◡╹)」
老周。周正國。退休快兩年了。上次打這個電話還是吞噬者降臨那天,他在電話里只說了四個字:穩住,別慌。
林川攥著聽筒,後背靠在走廊的冰冷牆壁上。
「四十億人要你管。」老周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不急不慢,還是當年在辦公室里泡茶訓話的那個語氣。「你怕了?」
林川沉默了兩秒。
「……有點。」
老周笑了一聲。
「怕就對了。」
他的聲音變了。從笑變成了一種很沉、很實在的東西。
「不怕的人不配坐那個位子。」
林川沒吭聲。聽筒貼著耳朵,金屬外殼很涼。
「但你記住一件事。」老周的語速慢了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像在釘子。
「你不是一個人在管。」
「你身後有制度,有同志,有十四億已經走通了這條路的人。」
林川的手指在聽筒上收緊了一下。
「照搬經驗就行了。別發明創造,別搞花樣。」
老周的聲音帶著三十年基層幹部特有的篤定。
「把種地、修路、辦學校、發編制這些事兒,複製到全世界。」
他頓了一下。
「夠了。」
走廊里只有林川的呼吸聲和聽筒里細微的電流底噪。
三秒。
林川開口了。
「明白了,周叔。」
「嗯。」老周應了一聲。像是要掛了。
然後他又開口了。
「對了小林。」
他的聲音變了。不是退休老幹部在嘮家常的語氣了。是另一種東西。更重的。更正式的。
「上面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林川的後背從牆壁上離開了。他站直了。
老周的聲音從聽筒里一個字一個字地砸下來。
「'該接就接。這是歷史給的機會,錯過了對不起後人。'」
「別猶豫了。」
電話掛了。
忙音在聽筒里嗡嗡響。
林川攥著聽筒,站在走廊里,一動不動。
一秒。兩秒。五秒。十秒。
十秒後,他把聽筒放回了電話機上。
動作很輕。
然後他轉身,往指揮室的方向走。
腳步聲在走廊里敲出節奏。一步比一步快。
指揮室門口。
楊小銳抱著平板站在那裡,臉上寫著「我不知道該不該進去還是等著」的糾結。
門從裡面被拉開了。
林川站在門口。
大衣領口還敞著,保溫杯別在腰間,頭髮被走廊的風吹得有點亂。
但他的眼神回來了。
平的。穩的。跟食堂報菜名一個樣。
他看著楊小銳,開口了。
「通知全球。(`・ω・´)」
楊小銳的手條件反射地舉起了平板。
「明天。燕山基地。」
林川的聲音不大,但通過精神網絡,七十八億人都聽見了。
「召開第一次全人類代表大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