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考特站在林川面前。
深藍色制服。肩章端正。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扣子。
他的右手伸在空中,掌心朝上。
左胸口那個空位很明顯。針孔在日光下泛著一點淺色,像衣服上缺了一顆紐扣。
楊小銳站在三米外,抱著平板,嘴張了一下。
她想起來了。
吞噬者降臨前那天晚上。四千七百一十三封遺書被鎖進地下金庫的同一天。斯考特找到林川,從制服左胸摘下那枚徽章,放在林川手裡。
當時他說的話很短。
「幫我收著。戰後我來拿。」
那會兒所有人都覺得他回不來了。
斯考特也覺得。
但他還是說了「戰後」。
現在戰後了。
他站在這裡。活著的。完整的。沒有紅石英護目鏡的深棕色眼睛看著林川。
掌心還是朝上的。
林川看了他兩秒。
沒說話。
他轉身往行政樓方向走。
「跟我來。(`・ω・´)」
斯考特放下手,跟上了。
楊小銳也跟了兩步,被林川回頭看了一眼。
「你去盯施工進度。(`・ω・´)」
楊小銳剎住腳。
「明白!(;°Д°)」
她站在原地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行政樓入口。
行政樓。三樓。走廊。
林川的辦公室門沒關。他推門進去,斯考特跟在後面。
辦公室不大。二十平米。一張鐵皮桌,一把轉椅,一個鐵皮文件櫃。桌上堆著半米高的文件,保溫杯在文件堆後面露出半個蓋子。
牆上掛了一面錦旗。
「超凡局西北氣象保障大隊贈」。
錦旗下面是一排照片。很小的照片。用透明膠帶直接貼在牆上的。
斯考特進門的時候掃了一眼那排照片。
他在第三張上看到了自己。
那是核聚變點火成功那天拍的。沈望山站在他旁邊,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兩個人都在笑。斯考特戴著紅石英護目鏡,鏡片後面看不清表情,但嘴角是翹的。
林川走到鐵皮文件櫃前面。
拉開第二層抽屜。
抽屜里塞滿了東西。幾本舊筆記本。一盒沒拆的枸杞。兩卷膠帶。一把剪刀。一個褪了色的牛皮紙信封。
他從信封底下摸出了一個小盒子。
紅色絨面。巴掌大小。
打開。
一枚徽章躺在絨布上。
紅底。金字。
很小。比一元硬幣大不了多少。
但那上面的字很重。
林川把盒子合上了。他沒有用盒子遞。
他直接把徽章從絨布上取出來。
兩根手指捏著邊沿。
然後放在了斯考特的掌心裡。
金屬碰到皮膚。涼的。
「拿好了。(`・ω・´)」
林川的聲音跟平時沒區別。
「別再弄丟。」
斯考特低頭看著掌心那枚徽章。
手指合攏了。合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收。最後五根手指把那枚徽章完全握在了掌心裡。
他沒說話。
三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比在戰場上對著七十八億人喊話的時候輕得多。
「在太空的時候。(╹_╹)」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有一秒。我以為回不來了。」
林川靠在文件柜上。雙手插兜。
「但你回來了。(`・ω・´)」
斯考特點頭。
「是因為這個東西在你這兒。(╹_╹)」
他把掌心攤開,看了一眼那枚徽章。
「我得親手拿回去。」
林川的手從兜里抽出來。他在斯考特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
「以後別再託付給任何人了。(`・ω・´)」
他的手收回去。
「它就該在你胸口上。」
斯考特沒接話。
他把徽章舉到了左胸口的位置。對準那個空了很久的針孔。
別針穿過面料的時候,有一聲很細的「咔」。
金屬扣合的聲音。
徽章歸位了。
紅底金字。小的一枚。但別在深藍色制服的左胸口上,比任何勳章都顯眼。
斯考特的手指在徽章表面撫了一下。把周圍的褶皺撫平。
深吸了一口氣。
呼出來的時候,肩膀鬆了。
「好。(╹_╹)」
一個字。
就夠了。
門口傳來一聲響。
不是敲門。是有人用手掌拍在了門框上。力氣不小。拍得木框嗡了一聲。
沈望山站在門口。
白大褂。皺巴巴的舊毛衣。手裡還攥著一支雷射筆,沒帽子。
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的眼眶紅了。七十三歲的老院士,眼眶紅得厲害。但沒有東西流出來。他硬撐著的。
他拍了一下巴掌。
又拍了一下。
「好!(;°Д°)」
聲音是啞的。
「好同志!」
斯考特轉過身。
看見沈望山的那一刻,他的脊背本能地繃直了。
雙腳併攏。
右手抬起來。
標準的軍禮。手指併攏,指尖觸在眉骨外側。
「沈老師。(╹_╹)」
聲音穩。
「我沒給您丟人。」
沈望山從門口走過來。腳步快。七十三歲的老頭走路帶風。
他一把抓住了斯考特還舉在半空的右手。
把他的手從額前拉下來。
兩隻手握在了一起。沈望山的手攥著斯考特的手。手指瘦。骨頭硬。上面全是常年拿筆留下的老繭。
使勁搖了兩下。
「你啊。(;°Д°)」
沈望山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帶著碎。
「比我帶過的所有學生都強。」
斯考特的手被他攥著。沒抽。
他低頭看著沈望山那隻布滿老繭的手。
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三秒後,沈望山鬆了手。用力拍了兩下斯考特的小臂。轉身就往外走了。腳步很快。白大褂的下擺被帶起來甩了兩下。
沒回頭。
出門前他用袖子在臉上蹭了一把。動作很快。
裝沒看見就行了。
林川繞過斯考特,走到鐵皮桌後面坐下。從文件堆後面把保溫杯撈出來,擰開蓋子。
「行了。(`・ω・´)」
他喝了口茶。
「回去好休息。明天還有施工進度會要開。」
斯考特把制服的下擺扯了扯。站直了。
「明白。(╹_╹)」
他轉身走向門口。
門口站著一個人。
埃里克·蘭謝爾靠在走廊對面的牆上。深灰色工裝夾克。雙手抱胸。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
斯考特從門裡出來的時候,埃里克的視線落在了他左胸口。
那枚紅底金字的徽章在走廊的日光燈下泛著一點光。小的。安靜的。
斯考特的腳步沒停。他從埃里克面前走過去。
兩個人擦肩而過的時候,埃里克的嘴動了。
聲音很低。
「好看。(╹_╹)」
兩個字。
說完他把肩膀從牆上撐起來,雙手插進夾克口袋裡,頭也不回地往走廊另一頭走了。
斯考特的腳步頓了半拍。
然後繼續走了。步伐比剛才輕了一點。
辦公室里,林川坐在轉椅上,保溫杯攥在手裡。
他看著走廊里兩個背影一左一右消失在拐角處。
喝了口茶。
枸杞紅棗。熱的。
腦海右下角。
金色的數字在跳。
351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