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基地主操場。
橫幅是今早剛掛的。
紅底白字,從行政樓頂一直拉到操場對面的信號塔上,足有四十米長。
「超凡局成立一周年 · 萬家燈火,天下無戰」
橫幅底下掛著三排紅燈籠。
燈籠是張阿姨帶著後勤組糊的,手工的,歪歪扭扭,有幾個還漏了漿糊。
但掛上去之後,風一吹,晃起來,比什麼高科技全息投影都好看。
操場上擺了十萬桌。
不是誇張。
是真的十萬桌。
從操場中心一直延伸到基地外圍的空地上,再拐進新修的廣場,桌子擺到了三公里外的山腳下。
每桌八個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魚、花生米、炒時蔬、一盆湯。
標準流水席配置。
後廚。
張阿姨站在四口大鍋中間,圍裙上全是油點子,大勺揮得虎生風。
「紅燒肉再來二十鍋!(`д´)」
她的嗓門穿透了整個後廚操作間,三十個幫廚同時哆嗦了一下。
「那邊非洲來的小伙子不能吃辣!給他們上糖醋的!別搞混了!」
她拿大勺敲了一下旁邊偷吃排骨的小楊。
「楊小銳你給我放下!(`д´)那是第七十三桌的!」
楊小銳嘴裡塞著半塊排骨,含糊不清地辯解。
「我嘗……我就嘗一口……(;°Д°)」
「嘗你個頭!出去!」
楊小銳被大勺趕出了後廚。
她站在操場邊上,一邊嚼排骨一邊往場內看。
十萬桌。
坐滿了人。
穿深藍色制服的超凡局員工。穿勞保服的基建工人。穿西裝的各國代表。穿白大褂忘了脫就跑來吃飯的研究員。
還有一群穿著各色便裝、明顯剛從全球各地被快銀送來的新面孔。
操場東側第三桌。
皮特羅摟著趙雪的肩膀,另一隻手端著一個碗。
碗裡是冰淇淋。白色的。上面撒了點碎花生。
「媳婦你嘗這個!(≧∇≦)」
他的臉上全是得意。
「用超速攪拌的!獨家配方!外面買不到!」
趙雪看了一眼那碗冰淇淋。
又看了一眼桌面上三個碎成渣的空碗。
「你那是攪拌?(╹_╹)」
她拿筷子戳了一下冰淇淋表面。
「你那是打飛了三個碗。」
皮特羅的笑容僵了零點三秒。
「……那不重要。你嘗味道。(;°Д°)」
趙雪沒繃住。嘴角翹了。她舀了一勺放嘴裡。
「還行。」
皮特羅整個人亮了。
操場西側。
埃里克喝高了。
誰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喝高的。
但此刻他坐在椅子上,臉微紅,左手攥著一雙鐵筷子——筷子正在凌空變形。
金屬在他指間扭曲、拉絲、摺疊。
三秒後,一隻巴掌大的鐵蝴蝶懸浮在桌面上方。
翅膀在動。
扇得旁邊那盤花生米都在晃。
「看好了你們。(╹_╹)」
他的聲音帶著微醺的慵懶。
「這叫藝術。」
旁邊坐著的法國代表舉起酒杯,臉也是紅的。
「敬局長一周年!也敬埃里克先生的……蝴蝶!」
埃里克哼了一聲。把蝴蝶朝那人飛了過去。鐵蝴蝶落在法國人酒杯沿上,翅膀還在扇。
操場北側第一百二十七桌。
羅根面前擺了六個空盤。
第七盤雞腿剛端上來。
他撕著雞腿,對面坐著他的菜鳥小隊。十二張年輕的臉。阿伊莎的額角淤青徹底消了,馬科斯嘴唇上的裂口結了痂。弗蘭克還是寸頭。周明換了副新眼鏡。
「吃。(╹_╹)」
羅根把雞腿骨頭吐在盤子裡,又拿起一個。
「明天還有任務。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
馬科斯已經幹了三碗飯。他拍著肚子咧嘴。
「教官,再打我也行,先讓我消食。(;°Д°)」
羅根沒理他。
他旁邊,阿伊莎正在和一雙筷子做鬥爭。
她的兩根手指夾著竹筷,對準盤子裡一粒花生米。夾。滑了。再夾。又滑了。花生米彈出去,砸在對面弗蘭克的額頭上。
「這個……這個怎麼用!(;°Д°)」
阿伊莎的臉紅了。棕色的皮膚上泛出明顯的熱度。
周明放下自己的筷子。他伸手過去,用筷子穩夾起一粒花生米,放進了阿伊莎面前的碗裡。
「我教你。慢慢來。(╹◡╹)」
阿伊莎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著碗裡那粒花生米,笑了。
操場最角落。
一張小桌。
只擺了兩樣東西。
一碗白粥。一碟鹹菜。
琴·格雷坐在那裡。
深藍色制服。肩章。頭髮扎了個低馬尾。臉色還有些蒼白,但比療養區里好了太多。
她面前那碗白粥冒著熱氣。
她一勺一勺地喝。
很慢。
十萬桌流水席的喧囂在她周圍形成了一個溫暖的聲場。
笑聲。碰杯聲。張阿姨罵人聲。馬科斯的大嗓門。皮特羅的嘚瑟。
琴抬起頭,看了一眼那些光。
那些人。
那些活生生的、吵鬧鬧的、屬於人間的東西。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很淺。
但很真。
她低下頭,繼續喝粥。
高台上。
林川站在行政樓二樓的露台上。
保溫杯攥在手裡。
大衣沒扣。
他俯瞰著下面那十萬桌。
紅燈籠在風裡晃。
煙花從基地東側升起來,在夜空里炸開,紅的綠的金的,碎成一天星子落下去。
精神網絡里彈出一條視頻請求。
老周。
畫面里,退休老幹部坐在自家客廳沙發上。茶几上擺著兩盤花生米和一瓶二鍋頭。電視開著,正放操場直播。
「小林啊!(;°Д°)」
老周舉起酒杯。杯子裡的酒在燈光下晃了兩下。
「超凡局一周年!隔著屏幕我也得敬你一杯!」
他把酒杯對準鏡頭。
「幹了!」
仰頭。一口悶。
林川舉起保溫杯。
「老周,我這是枸杞。(`・ω・´)」
「枸杞也行!都是心意!」
老周放下酒杯,用手背擦了一下嘴。他盯著鏡頭看了兩秒,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
最後只說了一句。
「好。(╹◡╹)」
視頻斷了。
林川把保溫杯舉到嘴邊。
喝了一口。
枸杞紅棗。熱的。
他看著下面那十萬桌。
看著那些燈。那些人。那些煙花。
嘴唇動了一下。
聲音很輕。
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值了。」
保溫杯的熱氣飄在夜風裡。
然後散了。
他正準備轉身回辦公室。
腳步聲從樓梯方向衝上來。
不是正常的腳步。
是那種踩空了兩級台階還在往上沖的聲音。
漢克。
眼鏡歪了。頭髮炸著。白大褂底下那件舊毛衣領口皺成一坨。
手裡的平板在瘋狂閃紅光。
他衝到露台上,雙手撐著膝蓋喘了兩口,然後抬頭。
臉是白的。
「局長!(;°Д°)」
他的聲音在十萬人的嘈雜里劈了出來。
不是通過精神網絡。
是直接用嗓子喊的。
操場上離露台最近的幾桌聽見了。他們抬起頭。然後更多人抬起頭。聲音在擴散。笑聲在消退。
漢克的嘴唇在抖。平板上的紅光打在他臉上,一閃一閃。
「天眼系統!太陽系邊緣!」
他咽了口唾沫。
「非自然躍遷波動!」
林川的手停在保溫杯蓋子上。
「有東西……(;°Д°)」
漢克的聲音壓低了。但精神網絡已經自動廣播了。
七十八億人都聽見了下一句。
「在往這邊來。」
操場上。
十萬人同時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