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場暴雨的洗禮後,草原上微風拂嫩芽,花苞欲吐芬。
可惜好景不長。
一股股鐵騎以踐踏之姿紛紛向克烈部和塔塔兒部之間會聚,隨後再以排山倒海之勢攻向二連縣。
完顏婁室和完顏婆盧火各領一萬兵馬充作先鋒,一左一右,猶如兩鬼拍門,斜沖雲中府路的西北大門。
「迎敵!」
楊再興臨危不懼,率領六千風字軍和完顏婁室大戰於二連縣西北。
「出戰!」
韓世忠似乎早有準備,也是帶著風字軍馳騁而來,跟完顏婆盧火鏖戰於二連縣東北。
雙方皆是破釜沉舟,完全把生死置之度外,打得昏天暗地,甚是激烈。
「報……楊再興、韓世忠和一萬兩千風字軍陷入苦戰!」
「很好,不愧是我大金主力!」
坐鎮後軍的完顏斡魯收到戰報後,沒有遲疑,親自帶著剩下的兩萬五千兵馬直撲虎威左縣。
按照他的推斷,原本駐守黑馬縣的楊無敵即便能夠及時馳援虎威左縣,能用之兵不過三千!
以三千對戰兩萬五。
試問他除了束手就擒,還怎麼打?
而只要大金鐵騎能夠攻破虎威左縣,便可長驅直入。
到時完顏婁室和完顏婆盧火再大敗楊再興、韓世忠等人,同樣一路向南。
雲中府路便只能接受被屠戮和洗劫的慘痛命運了。
這怪不了別人。
要怪就怪凌風。
胃口太大。
自不量力。
真把自己當草原霸主了?
他看似很強大,其實根基太淺,又被處處制約,也很脆弱。
在嗜血的雄庫魯面前,他終究是一隻被吃的羔羊!
「噠噠噠!」
「嗷嗷嗷!」
「殺殺殺!」
……
戰馬騰衝,將士吼叫,烏壓壓的金國兵馬席捲而來。
楊無敵帶著區區三千風字軍,顯得形單影隻,很是渺小。
但沒有一人膽怯,更沒有一人退縮。
相反,三千精兵無不雙眼爆睜,士氣沸騰。
楊無敵沒有廢話,將銀槍一指道:「小小鼠輩,也敢犯境,隨本將滅了他們!」
「殺啊!」
一呼百應。
三千風字軍義無反顧地跟著他往前衝殺,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真是跟凌風一樣不知死活!」
見他們這般,完顏斡魯火冒三丈道:「傳令,把他們殺光屠盡,再踏成肉泥!另外,活捉楊無敵,本都統要一刀刀把他給活颳了烤肉吃!」
「遵命!」
不管是跟著他的五千大金主力,還是克烈部、蔑兒乞部和禿麻部的兵馬,都是聞令而動,以鯨吞之勢席捲楊無敵所部。
「砰砰砰……」
銳利的金屬對撞聲響徹雲霄。
楊無敵在以箭雨襲殺和掩護後,迎著對方的箭矢,帶兵沖入陣中,如利刃出鞘,奮力直捅。
金國兵馬愣是被捅出了一條血淋淋的口子,令他們膽怯三分。
不得不承認,風字軍沒有孬種,確實敢打敢殺。
若是換成他們面對這麼多敵軍,未必會如此勇悍。
「困獸猶鬥罷了,彈指之間即可滅之!」
完顏斡魯渾不在意。
雙方兵力懸殊太大了。
楊無敵和風字軍再能打,也不過是匹夫之勇。
撐不了多久的。
「沖呀!」
然而,就在這時,一支大展風字旗的兵馬突然從虎威沙地殺出。
他們全副武裝,人人如虎,不是風字軍,還會是哪路兵馬?
金國大軍本就對楊無敵所部心生懼意,猛然看到又冒出五千風字軍,都是臉色大變。
說好的只打三千人。
怎麼會有這麼多?
這加起來可是八千風字軍!
別看他們兩萬多兵馬,以風字軍這兩年所取得的驚人戰績,他們皆是不受控制地慌亂起來。
特別是克烈部、蔑兒乞部和禿麻部的兵卒,他們何時跟女真真正一條心過?
此番聯手攻打雲中府路,不過是擔心唇亡齒寒,步塔塔兒部的後塵。
而且來之前首領給他們一直灌輸的都是洗劫之戰。
以雲中府路留存的那點兵力,不可能陷入死戰。
現在這跟他們說的不一樣!
「轟轟轟……」
「啊啊啊!」
當五千兵馬徑直闖入,一些人還在飛奔之間扔起火器,炸死不少人後,三部兵馬更是叫苦不迭。
風字軍啥時候又捯飭出了這種新玩意?
難道頭一次使用,便用到他們頭上了?
看著不大,威力也遠不如震天雷,但勝在使用方便,點燃後甩出去就行了。
只要爆炸,必然炸死一片,非常可怕。
而且通常是步兵用的玩意,竟被騎兵用上……
風字軍真是什麼事都敢做!
好在看起來不多,而且陷入混戰後容易炸傷自己人,會讓他們的使用受到束縛。
不然這仗根本不用打了。
眼見新加入的風字軍狂沖猛砍,又和楊無敵所部相互配合,致使麾下大軍傷亡驟增,陣腳也亂了起來後,完顏斡魯臉紅筋暴。
他預判有誤,刺探也有誤。
這五千風字軍分明是負責鎮守後方的,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暗中調來了。
以此推敲,凌風對他們並不是沒有防備。
但這也就意味著雲中府路後方徹底空了。
只要能打敗這些風字軍,還有誰能阻擋大金鐵騎?
另外,根據他的觀察,領兵的大將看著很面生,也從未見過他的畫像。
那人使著丈八鐵槍,槍法精湛,射術也是出神入化,剛才在亂戰之中一箭便射殺了一個謀克。
這種人怎麼可能是籍籍無名之輩。
不知道為何,這支風字軍讓人感覺很詭異。
「纏住他們!」
完顏斡魯當即命主力前逼圍堵,繼續觀察。
很快他便發現了端倪。
不是風字軍!
這五千兵馬雖然和風字軍一樣裝備精良,但戰力跟楊無敵所率的風字軍比起來,差距還是挺明顯的,甚至有些稚嫩。
可他們又比那些廂軍能打多了。
雲中府路何時擁有了這樣一支「不倫不類」的兵馬?
難道是凌風讓人偷偷操練的新兵?
不管了,只要不是風字軍,他們死定了!
可惜還是發現晚了,被騙到了,導致那麼多人被殺。
需報仇!
完顏斡魯用盡平生的力氣大吼道:「傳告下去,他們不是風字軍,優勢還是在我們,快屠了他們!」
「他奶奶的,敢詐我們,納命來!」
眾兵得知後,無不怒火中燒,爭先恐後地殺向岳飛所部。
岳飛不慌不忙,沉著應對。
「首戰便打得這麼好,實乃大將之風,不枉頭對他如此信任和重用。」
楊無敵看到岳飛的表現後,也是暗暗稱奇。
而且並沒有多做什麼,該怎麼打,還怎麼打。
完顏斡魯識破了又如何?
這才哪跟哪!
接下來他會一崩再崩,懷疑人生,懷疑一切的!
「殺!」
沒過多久,又有一路兵馬從虎威沙地殺出。
他們多達七千人。
梁紅玉和王枝帶著兩千巾幗營衝鋒在前,其他的尾隨。
同樣士氣高昂,喊殺震天。
金兵再次被驚擾。
「可惡!他們在沙地中到底藏了多少兵馬?」
「咱們的斥候都是酒囊飯袋嗎?為什麼沒有發現!」
「聽說這兩個月集寧軍和卓資軍耕種的兩腳羊特別多,他們一定是偽裝成他們了!」
「還偽裝,除了巾幗營,剩下的一看就是廂軍啊,都沒有遮掩,你們是怎麼看的!」
……
別說他們,完顏斡魯也有些麻了。
一波接著一波。
沒完沒了!
設想中的摧枯拉朽完全沒出現,還要被逼向苦戰了。
好在這次來的不是女流之輩,就是廂軍。
又能掀起多大的風浪?
「穩住陣腳,砍了他們!」
完顏斡魯瞪著駝鈴一樣的眼睛,強迫自己冷靜指揮。
這一戰對大金而言,極為關鍵。
若是輸了,後果難以想像。
所以必須要贏。
不管來了多少增援的兵馬,凌風又提前布下了多少陰謀詭計,都要贏!
「一幫化外蠻夷,也敢猖狂?」
梁紅玉和王枝目睹金國兵馬壓根不把她們放在眼裡,還衝著巾幗營的女兵們做著各種下賤的表情和手勢,當即齊頭並進,大開殺戒。
梁紅玉連突帶沖,一口氣殺了五六個金兵,驚得其他金兵紛紛後退。
王枝則是揮舞雙刀,左右齊砍,周身時刻都有敵人的鮮血飛濺。
在她們以身示範之下,巾幗營強行撕開了一條長長的口子。
廂軍爭相湧入,跟著疾沖。
金兵死傷不少。
也沒有人再敢小覷了。
「怎麼連一幫娘們和廂軍都這麼能打……」
完顏斡魯眼皮直跳。
這麼下去可不行。
他一邊督戰,一邊派人去催完顏婁室和完顏婆盧火。
既然凌風早有準備,那就不能陷入苦戰,而是爭取儘快突破。
不管二連縣,還是虎威左縣,只要衝垮了一道防線,那麼雲中兵馬都會很被動。
完顏婁室也是這樣的想法。
他一直在帶著主力猛攻楊再興所部。
奈何就是攻不破。
在全軍都有些焦躁和疲憊的時候,許大熊、牛皋、王德、張憲、劉子羽和吳璘,突然率領八千風字軍從西南方向掃蕩而來。
速度之快,範圍之廣,像極了盤龍張口吞噬一切。
金國主力直接被沖得血流成河。
當他們廢了九牛二虎之力,堪堪穩住時,更大的衝擊出現了。
許大熊猛然舉起了一面黃色的大纛(dào),上面繡有龍、白澤等神獸,讓人望而生畏。
緊接著一個披堅執銳,霸氣威武之人好似從天而降,出現在了大纛前。
帥旗!
統帥!
風字軍瞬間沸騰了,暴起屠戮的同時,齊喊「大元帥」!
那山呼海嘯的聲音仿佛讓遠方的群山都激盪了起來!
金國兵馬瞠目結舌,亂成一團。
完顏婁室腦袋悶響,一片空白。
那是凌風!
可他不是親自率軍向北挺近,攻打塔塔兒部東北嗎?
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難不成還會分身術?
不不不!
假的!
這一定是假的!
完顏婁室失控疾呼道:「不要上當,他肯定不是凌風!」
「對對對,該死的兩腳羊在詐我們……」
不少金兵尚在附和呢,凌風已是帶著一支兵馬肆意砍殺了。
還是如入無人之境!
還是那般勇猛!
而且所有將士皆用命,戰力增加得可不是一星半點,而是直線飆升。
金兵本就忽然在數量上處於劣勢了,又被這麼沖,倒在血泊中的不知凡幾。
完顏婁室的眼球都要爆出來了。
真的是凌風!
風字軍勇猛的戰將雖多,但這位可是獨一檔!
相貌可以偽裝,戰力卻難相配。
他登時打不下去了,也深知軍心已亂,這麼下去會全軍覆沒的,果斷道:「傳令,往東撤!」
他希望跟完顏婆盧火合兵一處,止住頹勢。
然而,事與願違。
他和麾下主力被追著砍殺,折損眾多,完顏婆盧火也跟韓世忠陷入苦戰。
兩人合兵後,還是非常被動。
風字軍又在一眾猛將的率領下反覆穿插,切割屠戮。
面對這種殘暴的打法,饒是大金主力也吃不消。
偏偏他們派出十幾隊斥候去告知完顏斡魯,都如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不用懷疑,斥候被截殺了。
他們跟完顏斡魯失去了聯繫。
這可不是什麼好苗頭。
完顏婁室看向完顏婆盧火,滿臉的悲壯與悽然道:「我來斷後,你立即率軍向東突圍,去尋大軍!」
完顏婆盧火知道戰事已經失控了,連嗓音中都透著無盡的酸楚道:「你一定要活下來,咱們還要一起手刃凌蠻子!」
完顏婁室苦笑著點了點頭,帶著一路兵馬橫衝直撞,打開空間,再為他們攔截風字軍。
只是這種攔截不亞於飛蛾撲火。
三千大金主力,個個視死如歸。
在士氣正盛的風字軍面前,卻只有被宰殺的命。
眼瞅著身邊的兵馬越來越少,完顏婁室眉頭一橫,狠夾了兩下馬腿,沖向凌風。
結果凌風都懶得跟他打。
楊再興、許大熊、牛皋、吳璘等一眾將軍還互相謙讓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
完顏婁室萬分悲憤地仰天慘笑。
他可是身經百戰,立下赫赫戰功的一代名將,還沒死呢,卻淪為他們的謙讓之物了!
走到這一步,只能怪他自己!
當初若是在設六關的時候再用心些,並且由他親自坐鎮第六關,凌風也就不會活到今天!
他拔出鍾愛的佩劍,想要自刎。
凌風連忙道:「別讓了,軍功你們平分,給本帥解解氣。」
「咻!」
他話音剛落,一支羽箭射落了完顏婁室的佩劍。
眾將一起上前,卸胳膊、砍腿、剁頭顱、割五臟六腑……
完顏婁室也沒有抵抗。
他已心如死灰。
留下斷後不過是可憐的自我救贖罷了。
折在他手裡的金國主力太多了。
他不想看到更多主力死在他面前。
「看來完顏氏被殺得快沒人了。」
楊再興策馬走向凌風道:「不然也不會繼續對這個敗軍之將委以重任,而是早在你破六關,斬十將,殺穿草原時就問罪了。」
「還多著呢!」
凌風笑了笑道:「完顏晟願意重用他,不過是登基不久,需要藉助他來穩住軍心。走,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好不容易布下天羅地網,自然要讓他們都葬送在這裡!」
「好詩,追啊!」
楊再興稍品之後,讚不絕口,而後率先帶著一路風字軍狂追。
其他將領紛紛跟進。
追到二連縣以東兩百里的地方,完顏婆盧火和完顏斡魯會師了。
原來完顏斡魯遲遲等不到消息,又無法打敗楊無敵、梁紅玉、岳飛等人,只好且戰且退,往西撤,期望能夠跟兩萬大金主力合兵。
現在看著狼狽不堪的完顏婆盧火,還有他身後數千兵馬,完顏斡魯吃驚又茫然道:「斡里衍(完顏婁室)呢?其他兵馬呢?」
完顏婆盧火痛不欲生,顫巍巍地向後指道:「凌……凌風!」
「???」
完顏斡魯都還沒有反應過來,數面黃色的大纛率先出現,密密麻麻的風字軍旋即衝出了地平線,砍殺而來。
一將更是一馬當先,威風凜凜。
不是別人,正是凌風。
完顏斡魯兩腿一軟,慌忙扣住完顏婆盧火的甲冑道:「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末將也不知道……」
完顏婆盧火欲哭無淚道:「斡里衍自請斷後,想來已經凶多吉少,末將是被從二連縣一路砍到這裡的。都統親率兩萬多大軍,為何沒能南下?」
完顏斡魯無言以對。
他哪還有臉說自己被一幫雜兵給拖住了!
為今之計,是要商議如何應敵。
不然四萬多大軍,恐怕都要埋骨雲中府路的北大門了。
這即便到千年以後,也會成為笑柄的!
「無他。」
完顏婆盧火果決又絕望道:「這回換成末將斷後,都統速帶大軍分散北撤,越快越好!」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咱們在此死戰,只會讓雲中兵馬更為強大,需要防止他們在漠北展開規模空前的洗劫啊!」
這話既提醒了完顏斡魯,也讓克烈部、蔑兒乞部和禿麻部的統兵大將如夢方醒。
「撤!」
不等主帥下令,他們便帶著本部兵馬火速往北逃了。
「……」
完顏斡魯見狀,連逃的心思都沒有了。
漠北是很大,但又能逃到哪裡?
此戰過後,金山以東恐怕再無大金立足之地。
就該帶著三部兵馬一起死戰的。
殺一個賺一個!
至於風字軍洗不洗劫草原諸部,還是需要大金操心的問題嗎?
凌風既然親自來了,那麼有些事便是板上釘釘了!
其實他到現在還很恍惚。
來時兵強馬壯,奔騰如潮,而且信心十足。
這便敗了?
凌風這一手真真假假,虛虛實實,讓太祖皇帝(完顏阿骨打)駕崩前所為更顯貽笑大方,自毀英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