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漠的風沙越來越大。
蘇卿潤掀開帳簾,外頭又是一片昏黃。
遠處的營帳在風裡搖搖欲墜,幾個士兵正用沙袋加固,甲冑上全是土,露出來的臉也透著疲憊。
他放下帳簾,走回沙盤前。
阿史那烈站在沙盤另一邊,手裡拿著一根細木棍,指著北面那片標註著紅色旗幟的區域,「王庭的兵突然變陣了。」他的聲音沙啞,眼下青黑,顯然好幾夜沒合眼,
「之前的打法我倒是熟悉,現在突然換了套路,這種打一輪就換個地方的打法從未見過。」
蘇卿潤看著沙盤,眉頭緊鎖,「還有那些武器。專門打馬腿的絆馬索,還有那種能射穿鐵甲的弩箭。」
阿史那烈攥緊了木棍,「當真是前所未見。」
兩人對視。
謝煜從外面走進來,一身銀白勁裝沾滿塵土,臉上的血還沒來得及擦。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灌了一大口冷水,「什麼鬼天氣,出去巡一圈,吃了一嘴沙子。」他看了看沙盤,咂咂嘴,「還在看?看了三天了,能看出花來?」
阿史那烈沒說話。蘇卿潤也沒說話。
謝煜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看著帳頂,「我說,你們倆能不能別這副表情?仗還沒打完呢,先把士氣打沒了?」
阿史那烈抬頭看他,「你那邊怎麼樣?」
謝煜擦了擦臉上的血,「還行,殺了幾個探子。不過……」他頓了頓,「那些人不怕死。衝上來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嘴裡喊著什麼我聽不懂的話。」
阿史那烈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阿娜爾端著托盤走進來,上面放著幾碗奶茶和乾糧。她把托盤放在桌上,看了看沙盤,又看了看幾個人的臉,笑了,「一個個的,都板著臉幹嘛?吃飯吃飯。」她把奶茶遞到蘇卿潤手裡,「姓蘇的,你喝。」
蘇卿潤接過,低頭喝了一口。阿娜爾又端了一碗給阿史那烈,「哥,你也喝。」阿史那烈接過,沒喝,目光還落在沙盤上。
阿娜爾看著他,伸手把他手裡的木棍抽走,「先吃飯。餓著肚子想不出辦法。」
阿史那烈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謝煜已經端起碗,三口兩口喝完,抹了抹嘴,「阿娜爾,你的奶茶越來越好喝了。比北漠那些廚子強多了。」
阿娜爾笑了,「那是。也不看看是誰煮的。」
她在蘇卿潤旁邊坐下,靠在他肩上,「姓蘇的,你今天怎麼不說話?」
蘇卿潤低頭看她,「累了。」
阿娜爾伸手,摸了摸他的臉,「瘦了。臉上都沒肉了。」
蘇卿潤握住她的手,「你也瘦了。」
兩人對視,阿娜爾笑了,在他臉上親了一下,「等打完仗,你再把我養胖。」
蘇卿潤的耳尖紅了,「……好。」
謝煜在旁邊看著,嘖嘖兩聲,「你們兩個,能不能別當著我們這些單身的面親熱?」
阿娜爾回頭看他,「怎麼了?羨慕?你也找一個。」
謝煜翻了個白眼,「找誰?你們北漠的姑娘一個比一個凶,我可消受不起。」
阿娜爾笑了,「那這離西涼也不遠,謝小將軍難不成想做人家贅夫?」
謝煜想起之前被西涼女子調戲的經歷,打了個寒顫,「算了算了,我還是一個人吧。」
阿史那烈端著茶碗,看著沙盤,忽然開口,「不對。」
眾人都看向他。阿史那烈站起身,走到沙盤前,用木棍指著王庭的方向,「那些人,不像北漠人。」
蘇卿潤也站起來。「你是說……」
「打法不像,武器不像,連喊的話都不是北漠話。」阿史那烈的聲音沉了下去,「王庭那邊,有外人。」
帳內安靜了一瞬。謝煜皺眉。「什麼人?」
阿史那烈搖頭,「不知道。但能讓我四弟言聽計從的,不是一般人。」
阿娜爾站起身,走到沙盤前,看著那片紅色區域,「哥,不能這麼耗下去了。我們的補給撐不了太久,再拖下去,不用打我們就輸了。」
阿史那烈沉默。阿娜爾繼續說,「我帶人去探探路。摸清他們的底細,再想辦法。」
蘇卿潤皺眉,「不行。太危險。」
阿娜爾看著他,「那你說怎麼辦?就這麼耗著?」
謝煜站起來,「我去。我輕功好,跑得快,就算被發現了也能脫身。」
阿史那烈看著他,「不行。你是雍國的將軍,我不能讓你去冒險。」
謝煜笑著拍拍他的肩,「什麼雍國不雍國的,咱們是兄弟。兄弟有難,我怎麼能看著?」
阿史那烈看著他,看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小心。」
謝煜一拍胸脯。「放心。」他轉身就走。
阿娜爾跟上去,「我也去。」
謝煜回頭。「你去幹嘛?你……」
「我熟悉地形。」阿娜爾打斷他,「你去過北漠幾次?我從小在這兒長大,哪條路好走,哪條路有埋伏,我比你清楚。」
謝煜看向蘇卿潤。
蘇卿潤看著阿娜爾,沉默了很久。
「小心。」他說。
阿娜爾笑了,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等我回來。」
蘇卿潤握住她的手,「一定要回來。」
阿娜爾點頭,鬆開手,跟著謝煜走了。
帳簾落下。蘇卿潤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還在晃動的帳簾,一動不動。
阿史那烈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她不會有事的。」
蘇卿潤沒說話。
夜深了。
北漠的夜比雍京冷得多,風從帳縫裡鑽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
蘇卿潤坐在沙盤前,已經很久沒動了。
阿史那烈靠在椅背上,閉著眼,也沒睡。
忽然,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士兵衝進來,「將軍!公主和謝將軍出事了!」
蘇卿潤猛地站起來,「什麼?!」
「他們被困在峽谷里。王庭的人追上了他們,謝將軍受了重傷,公主也……」
蘇卿潤已經沖了出去。阿史那烈緊隨其後。
峽谷里一片漆黑,只有遠處星星點點的火把在移動。
蘇卿潤策馬狂奔,風在耳邊呼嘯,他的心也跟著跳。
阿娜爾,你不能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