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窈窈走進去,腳步頓住了。
屋裡坐著幾個女子,她們都穿著乾淨的衣裳,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屋裡還點著薰香,
可她們的臉——有的眼睛沒了,只剩兩個空洞洞的眼眶。有的嘴巴張著,嘴裡只有半截舌頭,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啊啊」的聲音。還有的露出皮肉上全是疤痕,燙傷的、咬傷的、鞭子抽的,新舊交疊,觸目驚心。
蘇窈窈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她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蕭塵淵伸手攬住她的肩,把她轉過來,讓她的臉埋在自己胸口。他的手很穩,可他的身體,繃得很緊。
鶴卿收起摺扇,低著頭,一言不發;鶴琮站在最後面,攥緊了拳頭。
赫連雪走到那幾個女子面前,蹲下身,輕聲說,「今天有客人來,你們別怕。」
一個沒有舌頭的女子看見赫連雪,立刻坐起身,咿咿呀呀地比劃著名,眼裡滿是歡喜。
赫連雪走過去,握住她的手,輕聲說:「我知道你繡的帕子賣出去了,真棒。」
女子笑得更開心了,用力點了點頭。
她站起身,回頭看著蘇窈窈,
「她們都是被救回來的。有的被挖了眼睛,因為她們的雙眼太美,被人收藏了。有的被割了舌頭,因為她們會唱很好聽的歌,被人嫉妒。」
「救回來的時候,只剩半條命。養了很久,才養回現在這樣。她們跑到西涼,跑到我這兒,我就收著。」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關上了門,
「別人不護著她們。我護。」
「別人不給她們活路,我給。」
外面院子裡,那些正在織布打鐵的女子們依舊在忙碌。
蘇窈窈站在門口,看著她們。
她們的臉上有疤,腿上也有被鎖鏈磨過的痕跡,衣領底下隱約可見被燙傷的疤痕,可她們昂著頭,挺著胸,手上忙著活兒,嘴裡哼著歌。
赫連雪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平靜又悲涼,
「西涼的女子,從來都不是男人的附屬品。我們能織布,能打鐵,能打仗,能撐起一片天。我們是開在高嶺之上的花,就算被踩進泥里,也要開出花來。」
她轉身看著蘇窈窈,目光很深,「這就是西涼。看著繁華,底下全是墳場。」
蘇窈窈看著這一切,鼻子一酸,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
她想起剛來西涼時看那些穿紅戴綠的女子,覺得她們活得肆意張揚。可她從來不知道,還有這麼多女子,在別的國家受盡了苦難,只能逃到西涼來,尋求一絲庇護。
赫連雪看著他們沉默的模樣,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西涼的女子,每年都要出使各國。去賣花,賣香料,賣首飾。她們笑著跟人談價錢,笑著跟人喝酒,笑著被人占便宜。回來的時候,有的人少了頭髮,有的人少了指甲,有的人少了別的東西。可她們還是笑著,因為明年還要去。」
她站在一棵桂花樹下,伸手摘了一片葉子,在指尖慢慢轉動,「她們不是不疼,是沒有退路。西涼要是倒了,她們連疼的地方都沒有了。」
蘇窈窈看著她手裡的葉子,忽然問,「三殿下,你到底想幹什麼?」
赫連雪停下手中的動作,轉身定定地看著她,
「赫連越要割三座城給北漠換皇位。那些城破了,最先死的就是這些手無寸鐵的女人們。我不能讓她毀了西涼。西涼……是那些女子最後的容身之所了。」
她轉過身,從袖中取出那隻白玉盒子,遞給蕭塵淵,「你們要的草藥,拿去。」
蕭塵淵接過,看著她,「你想要什麼?」
赫連雪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決絕,還有一絲藏得很深的懇求,
「我要皇位!」她一字一句,
「可否相助,雍國……太子殿下?」
蘇窈窈和鶴卿同時愣住了。
她早就知道蕭塵淵的身份?
蕭塵淵神色不變,點了點頭:「三殿下果然好眼力。」
「從你進西涼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赫連雪笑了笑,
「能讓赫連卿心甘情願當跟班,氣質如此出眾的人,除了雍國太子,還能有誰?」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無比鄭重:
「我幫你們拿到解藥,也幫你們對付梁懷王。我只有一個條件。」
「我要皇位。」
「我要成為西涼的女皇,我要修改律法,我要讓所有來到西涼的女子,都能有尊嚴地活著。我要讓天下的女人都知道,她們不用依附男人,她們自己,就能活!」
「雍國太子殿下,你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蕭塵淵沉默片刻,「孤要什麼,三殿下知道。」
赫連雪點頭,「知道。西涼歸順雍國,永世不叛。」
蕭塵淵看著她,「三殿下捨得?」
赫連雪笑了。那笑容很淡,卻比任何時候都堅定,
「捨得。我只求殿下一件事——給這些女子留一條活路。讓她們還能種花,還能做香料,還能昂著頭走在街上。」
蘇窈窈看著她的笑,心裡忽然很難過。
這個女人的驕傲,是被一寸一寸碾碎了,又重新粘起來的。
蕭塵淵開口,「三殿下,雍國不會趁人之危。西涼的事,孤會幫你。但孤有條件。」
赫連雪看著他,「殿下請說。」
「事成之後,西涼與雍國簽約為兄弟之邦。不稱臣,不進貢,不割地。」蕭塵淵看著她,
「但西涼的商路,要優先供給雍國。」
赫連雪的眼淚涌了上來,她低下頭,飛快地擦掉,又抬起頭,「殿下,你……」
「孤不是趁火打劫的人。」蕭塵淵的聲音很淡,「也不是見死不救的人。你會是個好國主。」
赫連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只是站在那裡,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蘇窈窈走過去,輕輕抱了抱她,「哭吧。不丟人。」
馬車晃晃悠悠,駛向來時的路。
身後,赫連雪站在府門口,月光落在她肩上。
她看著馬車漸漸遠去,慢慢轉身,走進府里。
院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喧囂。院子裡的桂花樹下,那個小娃娃還在等她。
她彎下腰,把他抱起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母親。」小娃娃摟著她的脖子,奶聲奶氣。
赫連雪笑了,抱著他往屋裡走,「母親在。」
夜風吹過,桂花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