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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赫連雪的自白

2026-05-13 19:47:37 作者: 草莓不是這麼吃噠

  我叫赫連雪,是西涼女國的三皇女。

  我九歲那年,第一次知道什麼叫無能為力。

  那年母皇帶我去巡視邊境。

  幾個外邦商人正在叫賣「西涼貨」——不是貨物,是人!活生生的人!

  幾個西涼女子被關在鐵籠里,衣衫襤褸,渾身是傷。

  有的沒了眼睛,眼眶黑洞洞地望著天;有的沒了舌頭,喉嚨里發出嘶啞的嗚咽;有的身上全是燙傷的疤,像被烙鐵一塊塊燙過,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

  商人對買家笑著說:「這是不聽話的。挖了眼,她就跑不了;割了舌,她就喊不出。西涼女人嘛,臉蛋好看,身子軟,就是骨頭太硬。得多調教幾次才乖。」

  我站在巷口,渾身發抖。

  我抬頭看母皇。她的臉很白,嘴唇在發抖,可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我想問她為什麼不救人,話還沒出口,她捂住了我的眼睛,把我轉過去,聲音很輕很輕,

  「雪兒,別看了。」

  我被她的手捂著,什麼都看不見。

  可那些聲音還在——鐵籠被拖走的哐當聲,商人的討價還價聲,還有那幾個女子最後發出的、像野獸一樣的哀嚎。

  回去的路上,我問她為什麼。

  

  她看著窗外,很久很久,只說了一句話:「雪兒,母皇也救不了所有人。」

  我曾經恨過她。

  恨她軟弱,恨她無能,恨她為什麼不能衝進去把人搶回來。

  我發誓我永遠不會變成她那樣。

  我十四歲參政,十六歲領兵,十八歲出使諸國。

  我什麼都做,什麼都學,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扛。我以為只要夠努力,就能讓西涼強大起來。

  可後來我發現,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改變的。

  女子地位艱難,是整個天下的共業,不是我一個人能扭轉的。

  十六歲那年,我第一次領兵平叛。

  我以為我什麼都能做到,可當我的士兵被伏擊、被圍困,我看著她們一個個倒下,卻什麼都做不了的時候,我終於懂了。

  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不是不想沖,是衝上去大家都得死。

  後來我才明白,當年不是她不想救,是救了沒有用。追上了又能怎樣?打了又能怎樣?救了這幾個,還有下一批。

  西涼的女子,從來都是別人眼裡的貨物。他們看上的不只是西涼的花、西涼的香、西涼的首飾,他們看上的是西涼的女人。

  我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的火光,哭都哭不出來。

  母皇的信使第二天就到了,信上只有一句話——「雪兒,回家吧。母皇在等你。」

  我回去了。

  抱著她哭了一整夜,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拍著我的背,像小時候那樣。

  那之後,我開始變了。

  我不再鋒芒畢露,不再急於求成,而是學著像母皇那樣周旋、妥協、等待。

  我學會了對那些外邦商人笑,學會了在酒桌上虛與委蛇,學會了即便被人占了便宜也要笑著說「沒事」。

  我的臉越來越像母皇,心也越來越像她,什麼都往裡咽。

  有時候照鏡子,我會恍惚——鏡子裡那個人,到底是赫連雪,還是年輕時的母皇?

  這些年,西涼收留了很多女子。

  有逃難來的,有被拐賣後被救回來的,有被家裡男人打到半死逃出來的,有生了女兒被婆家趕出家門的。她們來到西涼,脫下襤褸的衣裳,換上漂亮的衣裙,重新學會笑。

  可她們身上的傷疤不會消失。

  我見過那些傷口。

  有個女孩後背全是鞭痕,密密麻麻,新舊交織,是被她的親生父親打的,因為她不肯嫁給一個六十歲的老頭換彩禮。有個婦人腿上全是燙傷的疤,是婆家用燒紅的鐵棍烙的,因為生了三個女兒,沒生出兒子。

  第一次見到那些傷口的時候,我吐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我不知道人怎麼能對另一個人做出這種事。

  後來見得多了,漸漸不吐了,也不再憤怒了。不是麻木,是把憤怒壓進了骨頭裡。


  那些女子有很多後來成了我的「夫侍」。

  可笑吧,我一個西涼的皇女,需要這群女人,以男人的身份,來替我辦事。

  她們的孩子叫我「母親」,那些孩子有的是她們親生的,有的是在逃亡路上撿的,沒有一個跟我有血緣關係。

  可她們叫我「母親」的時候,我笑,她們也笑。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赫連越說我瘋了,說我把西涼國庫的錢拿去養一群廢物。

  她說那些女人沒有用,留著浪費糧食。

  她不懂,那些女人不是廢物,是種子。只要她們活著,西涼就還有根。

  赫連越要割三座城給北漠換皇位。

  三座城,幾十萬人,幾十萬個像我一樣的女人。

  城破了,最先死的就是她們。她們會被殺,會被搶,會被賣。那些被挖了眼睛、割了舌頭的慘劇,會再次發生。

  我問母皇打算怎麼辦。母皇沒有回答,她只是摘下冠免,放在桌上,露出滿頭白髮,說:「雪兒,母皇老了。西涼,要靠你了。」

  我第一次認真地看著母皇的臉。皺紋很深,眼下的青黑很重,鬢邊的白髮怎麼也遮不住。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她抱著我批摺子的樣子,想起她深夜還亮著燈的樣子,想起她站在邊境巷口一動不動、眼眶通紅的樣子。

  我那時候覺得她軟弱,覺得她無能。可我現在明白了——不是她不想做,是她做了沒有用。

  這個天下,女子想要立足本就不易。

  西涼能撐到今天,靠的不是武力,不是財力,是無數西涼女子用命換來的喘息之機。

  我知道赫連越背後有北漠。

  可我沒有退路,西涼也沒有退路。

  我早就知道蕭塵淵的身份。

  雍國太子,那個傳說中不染紅塵、手腕狠辣的男人。

  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想過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法。

  可他的眼睛裡只有蘇窈窈,那種目光騙不了人,那是一個人看著心愛之人時,才會有的溫柔和縱容。

  這樣的男人,不可能被誘惑。

  我不失望,這條路走不通那就走另一條。

  我需要他的力量。赫連越有北漠,西涼需要雍國。

  所以我幫他,幫他拿解藥,幫他在拍賣會上解圍,幫他對付赫連越。

  他要什麼,我給什麼。

  他要西涼歸順雍國,我給。

  他不信我,沒關係,我可以慢慢證明。

  母皇的身體越來越差了。御醫說撐不過今年冬天。

  赫連越也急了,瘋狂斂財,瘋狂聯絡外援。可我怕的不是赫連越,是那些會拉著女子下地獄的豺狼虎豹!

  我賭蕭塵淵會幫我,賭鶴卿會站在我這邊,賭那個叫蘇窈窈的女人能牽住蕭塵淵的心,讓他願意為西涼出手。

  我賭的是人心。

  我能給的,只有西涼的忠誠。

  我帶著他們去了那座宅院,去看那些被救回來的女子。

  我沒哭。我早就不會為這些哭了。不是不心疼,是眼淚沒有用。眼淚救不了她們,只有權力能。

  我小時候很驕傲,覺得母皇軟弱,覺得她丟了西涼的骨氣。

  現在我和她一樣了。

  因為我終於明白,有些東西比骨氣重要,比驕傲重要,比皇位重要。

  那些女子,她們被踩進泥里也要開出花來,我不能讓她們連開花的泥土都沒有。




  我的臉算什麼,她們的命才算!

  西涼女子是開在高嶺之上的花,被踩進泥里也要開出花來。

  這花太疼了。可她們還在開。

  所以我也不能停。

  天下女子,本就艱難。

  西涼女子,更無退路。

  而我,是她們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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